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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使窥阁

Ta浮生若梦

早朝争执过后,朝堂看似暂时压下了彻查东阁的风声,可我心里清楚,新帝多疑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

不过三日,宫里一道密谕悄然送至大理寺,命我择一可靠心腹,以寻访古画为由南下江南,暗中监视公羊𡛟——世人口中的𡛟夫人,记录她日常往来宾客、阁中动向,按月递回密报。

指尖捏着那道朱红御批密旨,纸页薄凉,沉甸甸压在掌心。

派旁人去,难保不会急于立功,贸然试探𡛟夫人,戳破她潜藏的身份;可若是我亲自前往,太过扎眼,反倒惹帝王疑心,落个心系江南商户的话柄。

思来想去,我挑了身边跟随多年、性子沉稳守口如瓶的小吏苏砚,私下单独召见。

书房内只留一盏孤灯,我将江南一行的分寸细细叮嘱:“你此番去东阁,只做寻常求购古画的文人,不可盘问𡛟夫人身世,不可为难阁中仆役,只静静记录往来之人动静,万不可生事。”

苏砚躬身应下:“属下谨记大人吩咐,绝不轻举妄动。”

我顿了顿,又压低声补了一句,藏着连自己都不愿宣之于口的私心:“若东阁遇上官府刁难、地痞滋事,暗中搭把手,不必回禀于我。”

苏砚抬眼怔了一瞬,随即俯首领命,次日便收拾行囊,轻装简行奔赴江南。

苏砚走后,我日子过得愈发煎熬。白日断案审囚,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秉公无私的大理寺少卿模样,可每到深夜独处,总会忍不住对着那幅梅亭雪画失神。

我清楚帝王此举用意,名为监视,实为试探。若是密使传回半分𡛟夫人暗中联络旧臣、蓄谋不轨的消息,新帝即刻便会下旨派兵包围东阁,到那时,萧泠鸢的身份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我身居京城,隔着千山万水,能做的唯有这般迂回周旋,暗中托人往江南传递消息,叮嘱𡛟夫人行事收敛,少接待前朝旧部,谨避朝堂眼线。

只是书信往来风险极大,我不敢留下只言片语,只能寻江南相熟的字画商人,代为口头传话,半点不敢留下物证。

一晃半月,江南第一封密报送入大理寺暗房。

我屏退左右,独自拆开油纸裹好的密信,逐字细读苏砚传回的见闻。

东阁日日宾客盈门,多是江南本地墨客、寻常商户,极少有身份敏感的旧朝宗室露面;𡛟夫人平日极少出阁,偶有外出,也只是前往城郊收购古画,待人接物依旧是那副外冷内犟的模样,面对前来刁难的地方小吏,不卑不亢,言辞锋利,却从不会主动招惹官府。

信中还写了一桩小事:三日前有府衙差役上门,借口核查户籍,故意刁难阁中收留的落魄文士,𡛟夫人寸步不让,凭着手中经营多年的人脉,直接寻到江南布政使说理,有理有据,反倒让上门滋事的差役赔礼道歉。

读到此处,我指尖微微一顿,心底又软又涩。

还是这般不肯低头的性子,骨子里那份倔强,即便隐姓埋名蛰伏江南,也半分未曾磨去。当年深宫肆意坦荡的四公主萧泠鸢,哪怕换了𡛟夫人公羊𡛟的身份,也从不会任人随意欺辱。

密信末尾,苏砚悄悄附了一行小字:属下暗中观望,𡛟夫人独处雅间时,常对着一卷落雪红梅画作静坐良久,不知画中是何景致。

我心口猛地一震。

那是我从她手中收下的同一幅雪景梅亭图,原来她也留存了一模一样的副本,独守江南烟雨时,也会同我一般,对着那年落雪相逢的光景,独自失神。

原来千里相隔,我们记着同一段旧梦,藏着同一份不敢外露的惦念。

我将密信烧毁,灰烬倒入盆中,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可安稳不过短短几日,第二封加急密报骤然送至,字里行间满是紧急:有外地多名旧朝武官,乔装商人接连入东阁拜会𡛟夫人,连日闭门长谈,行踪可疑。

心头瞬间一沉,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我太清楚新帝的底线,武将旧部私下聚首,是帝王最忌讳的逆党征兆,一旦此事传到金銮殿,任我如何辩驳,也再也护不住东阁,护不住𡛟夫人。

夜已深,大理寺衙署寂静无声,我独坐案前,进退两难。

如实上报,便是亲手将她推入死局;刻意隐瞒不报,若是日后密使之事败露,我便是同谋,满门获罪。

一边是朝野律法、自身前程,一边是那年梅园一眼心动,是背负血海深仇、孤身求生的𡛟夫人萧泠鸢。

烛火摇曳,映着我一身青色官袍,一身新朝官服,却藏着满心对心爱之人的偏袒。

思虑整夜,我提笔写下回信,命苏砚不动声色从中调和,寻机会隐晦提点那些旧朝武官,切莫频繁聚集东阁,分散行踪,各自隐匿避祸;同时叮嘱𡛟夫人,往后减少与前朝武官私会,保全自身。

送信之人隔日便动身南下,而我守在京城,日日悬着一颗心,日夜难安。

世间最煎熬莫过于此,我手握能定她生死的权柄,却只能隔着千里遥遥相护,连与她见一面、说一句宽慰之言,都成奢望。

窗外秋风卷落梧桐枯叶,漫天寒凉。

她守江南一阁,藏半生家国恨意;我居京城刑狱,掩一腔难言情深。

一道朝堂密令,将两人再度拉扯进危局,下一次相逢,不知是和解,还是血海立场下的对立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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