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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急讯,梅画寄忧

Ta浮生若梦

苏砚的加急信使昼夜赶路,不过五日便将回信送抵江南东阁。

彼时公羊𡛟——世人所称的𡛟夫人,正独坐临水雅间,案头摊着那幅复刻的梅园落雪图。指尖细细摩挲亭中单薄人影,眉眼间惯有的倔强褪去几分,余下漫无边际的空茫。

乱世漂泊数载,她早已习惯把所有心事压在心底,东阁是她的庇护所,也是她困住自己的牢笼。收留流落的旧朝文武,不是蓄意谋逆,只是不忍心看着昔日同族颠沛流离、任人宰割。父兄惨死、王朝倾覆的画面夜夜入梦,那份血海深仇,压得她喘不过气。

侍女轻步进门,低声递来一封无落款短笺,只说是外地字画商托人转交。

𡛟夫人心头微顿,挥手屏退下人,独自拆开信纸。纸上并无一字半句私情,只有几句隐晦提点,劝她减少旧部往来,收敛行踪,提防朝廷暗探监视。

字迹清瘦沉稳,她一眼便认出是赵珒赜的手笔。

那日江南一别,她原以为二人自此山水两隔,他身居新朝大理寺高位,注定要站在她的对立面,却未曾想,他竟甘愿顶着风险,暗中为她示警。

心口五味杂陈,酸涩、暖意、无奈层层交织。她猛地攥紧信纸,指尖泛白,骨子里的犟劲又涌了上来。

“他倒是处处周全,事事替我顾虑。”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别扭的不甘,“可他怎会懂,我收留众人,不是图谋权位,只是放不下过往。”

话虽这般,心底却清楚,赵珒赜所言句句属实。新帝本就对旧朝余孽赶尽杀绝,连日武官登门,必定引来了朝廷眼线,稍有不慎,整个东阁都会化为灰烬。

她将信纸焚烧,灰烬撒入楼下河道,转身取出笔墨,提笔写下简短字句,托信使带回京城,同样藏尽分寸,只寥寥几句:劳少卿费心,我自有分寸。

无半分软语,依旧是她不肯示弱的性子。

信使返程北上,江南的暗流暂时平缓几分。𡛟夫人依着提点,遣散频繁往来的旧朝武官,叮嘱众人分散隐居,若非紧要事,切勿踏足东阁。东阁重归往日文雅静谧,往来宾客只剩寻常文人商贾,再无惹眼身影。

可她独处之时,望着窗外滔滔江水,终究难掩落寞。

她不过是想守着仅存的故人,寻一丝旧朝余温,却连这点念想,都要时时提防、处处躲藏。

千里之外的京城大理寺,我日夜等候江南回信。

待到短笺送至手中,看清那行疏离克制的字迹,心口轻轻一沉。我读懂了她字里的委屈与执拗,她从未想过作乱,只是乱世遗孤,舍不得同病相怜的族人,可在帝王眼中,但凡沾旧朝二字,便是死罪。

我将纸条妥善收好,锁入存放梅亭画卷的锦盒旁。

苏砚后续送来的密报渐渐平和,东阁宾客往来规矩,𡛟夫人深居简出,甚少与人私下密谈,江南地方官府挑不出半点错处。

朝堂之上,再有官员上奏提及东阁,我便拿出苏砚逐月递回的密报,逐条佐证东阁安分守己,一次次压下众人追查的提议。

新帝面上虽不动声色,看向我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探究与猜忌。我心知长此以往,帝王定会疑心我与𡛟夫人私相勾结,可即便知晓前路凶险,我依旧无法坐视她身陷绝境。

入夜,书房烛火摇曳。

我取出两幅画卷,一幅是她赠予我的原版梅亭雪景,另一幅是苏砚密信中提及、她独自珍藏的复刻画作。两卷笔墨同源,同绘那年落雪相逢,却分隔江南、京城两地,分属两个背负不同宿命之人。

我指尖抚过画中红梅,轻声长叹。

我生于寒门,得新帝赏识,一路走到大理寺少卿之位,本该一心效忠朝堂、恪守律法。可落雪梅园那一眼,成了我此生最大的劫。

她是亡国公主萧泠鸢,如今是隐忍倔强的𡛟夫人公羊妧,身负杀兄灭国之仇;我是新朝重臣赵珒赜,立身于她仇人的朝堂,手握定她生死的刑狱权柄。

我们之间,隔着倾覆山河,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无法逾越的君臣立场。

我能在朝堂之上为她周旋,能暗中遣人提点避祸,却终究无法消弭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鸿沟,更无法抹平她心底经年不散的恨意。

秋风拍打着窗棂,寒意侵入屋内。

我收拢两幅画卷,重新锁入锦盒。眼下短暂安稳不过是侥幸,帝王疑心从未消散,江南眼线日夜窥探,只需一桩小事,便能将我们二人一同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不知何时,才能再踏江南水岸,再见一次𡛟夫人。

也不知下一回相逢,我们是能抛开立场闲谈旧梅,还是只能站在对立面,两两相望,爱恨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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