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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寒夜

Ta浮生若梦

京城的秋来得凌厉萧瑟。

不过数日,满城梧桐落得枯黄满地,冷风卷着旗幡在大理寺门前猎猎作响。自江南北归之后,我将自己彻底埋进公务,白日审囚断案,夜里伏案批卷,日日熬至深更,刻意填满所有空闲,只为压下心底翻涌不休的江南念想。

那幅绘着梅园落雪的画,被我锁进书房锦盒深处,不敢轻易触碰。只消看上一眼,心底积攒的克制便会尽数崩塌,这般软肋,在步步惊心的朝堂之中,万万留不得。

这夜更深,大理寺递来一道密旨,命我牵头彻查江南旧朝残余私党一案。

厚厚一叠卷宗堆上桌案,记录着近三年江南隐匿活动、收拢旧朝遗民的商户与人脉名录。如今登基的新帝本就心性阴鸷,当年屠戮宗室、清算旧臣,数年过去,依旧忌惮江南潜藏的旧势力,但凡沾半点前朝牵连,一律从严查办。

我指尖抚过冰凉纸页,目光缓缓扫过名录,一行落款骤然攥住我的心神——江南东阁,𡛟夫人公羊𡛟。

原来她早已彻底舍弃萧姓,抹去四公主萧泠鸢的全部过往。

世人皆称𡛟夫人公羊𡛟,是她于乱世劫后重生,用以安身立命的全新身份。

心口猛地一收,酸涩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我这才全然读懂她藏在倔强之下的隐忍。从前与我相处时的嘴硬傲娇、不愿示弱,从来不是无端性子,是她背负家国血海,只能把柔软全数藏起,以一副冷硬皮囊独撑东阁,庇护一众流离失所的旧朝文人。

身侧差役低声禀报:“大人,这位𡛟夫人公羊𡛟素来神秘,朝廷数次派人暗中探查,皆摸不清她真实根底,只知她凭一己之力撑起东阁,江南文商两道皆要给她几分颜面,暗中收留不少前朝流落之人。”

我敛去眼底翻涌的心绪,重归大理寺少卿一贯的清冷沉稳,轻轻合上卷宗,语调平淡无波:“我知晓了,此案江南相关线索暂且搁置,容我另行梳理。”

“是。”

我不能查,也不敢深挖。

只要顺着东阁这条线追查下去,朝中耳目顺藤摸瓜,迟早会扒出她萧泠鸢的真实身世。新帝是她杀兄灭国的仇人,一旦得知旧朝公主尚在人世、于江南暗中积蓄势力,定会不惜一切远赴江南将她斩草除根。

我身着新朝官服,执掌天下刑狱,手中律法本该铁面无私,可唯独面对𡛟夫人公羊𡛟,我心甘情愿徇私,想方设法替她遮掩踪迹,隔绝朝堂递去的杀机。

满朝文武皆称赵珒赜刚正不阿,唯有我清楚,心底藏着一处不敢见光的偏袒,自落雪梅园初见,便根深蒂固。

夜深,衙署只剩我一人,烛火摇摇晃晃映着满案冰冷卷宗。

我闭眸静坐,脑海里反复盘旋两个名字。

萧泠鸢,是那年亭中对我莞尔、坦荡纯粹的金枝公主;

𡛟夫人公羊𡛟,是如今独守江南画阁、满身倔强隐忍的商户东家。

一场乱世,夺走她的家国、至亲、姓名,硬生生将无忧无虑的少女,磨成步步谨慎的𡛟夫人。

而我立身于她仇人的朝堂,能为她做的,唯有暗中挡下所有风波,把她的痕迹从卷宗里悄悄抹去。

第二日早朝,殿内气氛肃杀压抑。新帝端坐龙椅,眉眼间满是多疑戾气,百官接连出列上奏,纷纷提议严查江南东阁。

“陛下,东阁广纳旧朝流民落魄文士,隐隐有私结朋党之势,𡛟夫人公羊𡛟来历不明,极有可能是大晟余孽,应当即刻下旨拘传至京城审讯!”

一句句谏言,字字都要将她推入绝境。

我立于百官队列之中,脊背挺直,面上不见半分波澜,缓步从队列中踏出,躬身启奏。

“陛下,臣此前奉旨亲赴江南核查东阁一案,东阁往来账目、宾客名册尽数查验,并无勾结逆党、私藏军械的实证。”

我声音清稳,响彻肃穆大殿,字字有据,从容辩驳,“江南自古文风鼎盛,东阁收留落魄文人,不过是以画会友,并无谋逆实据。若无凭证便贸然传召𡛟夫人入京,恐令天下文人寒心,徒增江南百姓惶恐,于朝堂安定无益。”

立刻有御史出列反驳:“赵少卿莫要被江南商户蒙蔽!那𡛟夫人身世模糊,来历可疑,单凭一面之词怎能轻信?”

我抬眸直视对方,神色冷硬不改:“办案凭证不凭揣测。若诸位大人能拿出东阁谋逆的物证人证,臣自当即刻启程再赴江南彻查;若无实据,仅凭流言构陷,不合大理寺断案章法,亦不合陛下仁政之心。”

这番话堵得殿中百官一时无言。新帝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似在掂量我话里几分真几分私,良久,才缓缓开口:“既珒赜亲查过东阁,此事便暂且搁置,派人持续暗中监视便可,不必大动干戈。”

“臣遵旨。”我垂首躬身,掩去心底松快。

退朝走出金銮殿,廊下寒风扑面,我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方才殿上一字一句,皆是在刀尖上替𡛟夫人周旋,稍有半分破绽,便是我徇私包庇的死罪。

回到大理寺,我亲手将所有牵扯东阁、𡛟夫人公羊𡛟的卷宗单独分拣,锁入最深处暗柜,不允许手下差役擅自翻阅。

白日人前,我是铁面无私的赵少卿;夜深独处时,所有冷静自持尽数崩塌。

我取出锦盒,缓缓铺开那幅雪梅亭画,指尖轻轻描摹画中孤坐的人影,低声唤出那个藏了千万思念的称呼:“𡛟夫人。”

我远在京城,隔着千里江河,能为你做的只有这般遮风挡雨。只盼江南烟雨安稳,你守着东阁,不必卷入朝堂杀戮纷争。

可我心知,帝王疑心难消,监视的眼线遍布江南,我们这般遥遥相隔的安稳,终究只是一时假象。朝堂暗流汹涌,迟早会再次将你我裹挟其中,待到那时,不知又该如何自处。

烛火燃尽半支,窗外夜色沉沉。我将画卷小心收好,压下满心牵挂,重新坐回案前批阅公文。

身为大理寺少卿,我肩上扛着朝野法度;可心底一隅,永远为江南那位𡛟夫人留着一寸柔软,甘愿赌上自身前程,护她一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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