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日,转瞬即逝。
晨起天微亮,晨雾漫过江南河道,水汽微凉,打湿了沿街青石板。我收拾好行装,只将她赠予我的那幅梅亭雪画妥帖收在锦盒之中,置于行囊最深处。
这几日闲居江南,褪去大理寺案牍劳形,是我蛰伏官场以来,最安稳松弛的几日。
无人催审案卷,无朝堂暗流压身,眼底心头,只剩一座东阁、一盏梅茶、一个执拗温柔的她。
临行前,我终究还是绕路,再望了一眼东阁。
朱楼临水,窗扉半掩,晨雾里看不真切内里光景。我立在河对岸的石桥上,静静伫立片刻。不曾登门打扰,知晓她性子倔强,最不喜离别絮叨,更不愿见彼此辞行时难言的怅然。
与其相对无言徒增伤感,不如遥遥一望,算作道别。
随行差役低声提醒启程,我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念想,翻身上马,扬尘北上。
一路山河辗转,江南的温润烟雨渐渐褪去,越往北行,风越是凛冽萧瑟。
马车上颠簸摇晃,我独坐一隅,抬手取出那卷画。
徐徐展开,漫天落雪、寒枝红梅、孤亭人影尽数入目。笔墨清淡,意境孤静,每一笔,都落着那年冬日梅园的光景。
我指尖轻轻抚过画中凉亭,心口微麻。
原来那场惊鸿初见,从来不是我一人的独家记忆。
她记着雪,记着梅,记着亭中独坐的自己,也记着那个仓皇失神、拘谨笨拙的寒门少年。
乱世倾覆,世事翻覆,她把唯一温柔的旧时光,藏在了一纸笔墨里,赠予我。
画卷收拢,妥帖放回锦盒。我垂眸静坐,眼底是无人窥见的柔软。
归京路途遥远,数日奔波,终于踏入京城城门。
阔别数月的皇城,依旧庄严肃穆,朱墙高耸,壁垒森严,只是处处透着压抑紧绷的氛围。新朝建立不过数载,皇叔篡位登基,朝野根基未稳,苛政冗杂,百官谨小慎微,人人自危。
我刚回大理寺衙署,尚未休整,案牍文书便堆积如山。
廷尉亲自寻来,面色凝重:“赵少卿此番江南之行,虽了结诬告一案,却也触了旁人眉头。”
我敛去一路风尘,神色恢复朝堂惯有的清冷沉稳:“大人所言何意?”
“东阁扎根江南,收拢无数文人商贾,财力人脉深不可测。”廷尉低声道,“新帝早有忌惮,暗中派人紧盯东阁动向,你此番为东阁正名、与其东家往来密切,已然被朝上有心人记了一笔。”
我心头一沉。
我早知新帝阴鸷多疑,手段狠戾,当年屠戮宗室、肃清旧朝余党,手段极尽残酷。她隐于江南,以画楼藏身,看似自在逍遥,实则日日身处危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原来我自以为周全的相助,反倒为她引来了朝堂视线。
“下官知晓了。”我垂眸应声,语气平静无波,掩去心底所有焦灼与后怕。
“陛下有意重用你,切记谨言慎行,不可与江湖私阁过从甚密,以免落得结党私通的罪名。”廷尉再三叮嘱,转身离去。
衙署大堂只剩我一人,冷风穿堂而过,卷起案前卷宗边角。
我立于原地,心底翻涌万千。
从前我避她,是怕流言辱她清誉。
如今我避无可避,只因我与她稍有牵连,便是杀身之祸、灭顶之灾。
新帝是她血海仇人,是覆灭她家国、害死她兄长的元凶。而我,是新朝倚重的臣子,手握刑狱重权,立身于仇人朝堂。
我们之间,何止是山河相隔、身份悬殊。
是血海深仇对立,是君臣立场相悖,是乱世种下的无解死局。
暮色沉入京城,大理寺衙署烛火逐一点亮。
我伏案翻看积压旧案,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律法条文、罪证笔录,眼神冷得彻底。
江南几日的温柔相逢,像一场短暂绮梦。梦醒之后,依旧是冰冷朝堂、步步惊心,依旧是我孤身一人,守着律法,藏着心事。
夜深人静,衙署再无旁人。
我从行囊取出那只锦盒,再度展开那幅雪梅亭画。
烛火摇曳,映得画中雪景温柔动人。
我低声轻语,嗓音轻浅,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我定会护你周全。”
纵使立身浊世,身处敌庭,纵使前路荆棘遍布、爱恨两难。
当年梅园你赠我一眼心动,此生我便护你一世安稳,抵你半生颠沛流离。
只是这份心意,隐秘深沉,见不得光,说不出口,只能藏在案牍劳形的深夜,藏在每一次遥遥牵挂里。
京城风起,寒意彻骨。
江南烟雨温柔,早已隔了千山万水。
自此,他居北地掌刑狱,步步为营,隐忍蛰伏;她守江南一阁,独对山河,倔强安生。
两地相思,一夕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