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刚亮,我便命差役备好告示文书,于江南最繁华的长街搭建简易木台。
消息一早传开,沿街商贩、往来游人纷纷围拢过来,人头攒动,都想看一看大理寺少卿要如何处置传闻中藏有密信的东阁画楼。
我一身青色官袍立于高台之上,手中展开白纸告示,朗声将昨日彻查东阁的结果一一讲清。
从账簿往来、客商名册,再到千卷字画逐层查验,无一处藏有军械密信,所谓通谋走私,全是旁人恶意捏造的谣言,字字清晰,传遍整条长街。
围观百姓哗然,先前不少听信流言、私下非议东阁的人,纷纷面露愧色。
我当众承诺,若往后再有散播不实谣言构陷东阁者,大理寺必定按律查办,话音落下,便亲手将告示张贴在街口醒目之处。
台下人群之中,一道素色长衫身影静立柳树之下,是她。
她没有上前,只远远望着高台之上的我,眉眼间那份惯有的倔强淡了几分,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待我处理完所有事宜走下木台,人群散去大半,她才缓步从柳树阴影里走出来。
“赵少卿倒是言出必行。”她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客套。
昨夜阁中相对,满是怅然与隔阂,今日再见,日光落在她肩头,冲淡了几分冷硬。我望着她,心头紧绷多日的弦稍稍松缓:“昨日许诺之事,自然不能失信于人。”
她垂眸踢了踢脚下青石板,嘴硬依旧:“我本不在意旁人闲话,你这般大张旗鼓,反倒惹得全城人都盯着东阁,平白多了许多注目。”
嘴上这般抱怨,耳尖却微微泛红,分明是心底感念,偏不肯直白表露,还是当年那副别扭傲娇的性子。
我心知她口是心非,没有戳破,轻声道:“流言若是放任不管,日久难免再生祸端,今日说清,也算一劳永逸。”
街道两旁商铺开门,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人间衬得我们二人格外安静。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我:“今日多谢你,若少卿无事,随我回东阁小坐片刻?算是我略尽地主之谊。”
我心头微颤,藏不住一丝欣喜,面上依旧维持大理寺少卿该有的沉稳,缓缓颔首:“固所愿也。”
一路并肩往东阁走去,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不近。
路上偶有认出她是东阁东家、认出我是大理寺官员的百姓,纷纷侧目小声议论,换作从前,我定会下意识拉开距离避嫌,可今日想起昨夜她那句“不必事事顾虑流言”,便没有再后退分毫。
她余光瞥见我不曾避让,脚步微微一顿,侧头飞快看了我一眼,又迅速转开视线,唇角悄悄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重回熟悉的雅间,侍女奉上温热梅茶,还是那日相同的茶香。
她为我斟满一盏,指尖抵着杯沿,低声开口:“我知晓你南下办案时日有限,查清这桩诬告案子,过几日便要回京复命。”
我捧着温热茶盏,指尖传来暖意,应声:“此案了结,三日后便启程返京。”
话音落下,屋中一时沉寂。
短短三字“三日后”,像一块薄冰落在二人之间。江南一遇,刚解开些许误会,转眼又要别离,乱世之中,下一次相见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她攥紧手中青瓷茶杯,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强装平静:“京城朝堂凶险,你手握大理寺刑狱,千万小心,莫要重蹈当年皇室覆辙,落得无法收场。”
往日里她极少这般直白关心,我抬眼撞进她执拗又藏着担忧的眼眸,心口酸涩温热交织。
“我会谨守本心,护好自身。”我顿了顿,忍不住轻声追问,“待日后朝中无事,我再来江南,可否还能登东阁,与东家共饮梅茶?”
她身子一僵,别过脸看向窗外河道,许久才闷闷出声:“东阁常年开门,想来便来,不必问我。”
话虽冷淡,却未曾回绝。
我心中了然,轻轻一笑。从前那个在落雪凉亭主动牵住我手、坦荡热烈的小姑娘,即便历经家国破碎,一身倔强外壳之下,心底那份柔软从未彻底消失。
她似是不愿继续谈论别离之事,起身从旁侧木柜取出一卷画作,递到我面前:“送你一幅画,权当答谢今日闹市昭雪之恩。”
画卷铺展开,纸上绘着漫天落雪,一座孤亭立在红梅林中,亭中独坐一道纤细人影,正是当年梅园初见的光景。笔墨细腻,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心事。
我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梅枝,心头翻涌万千思绪。
原来那日雪亭相逢,从来不是我一人独自铭记。
“多谢东家厚赠,我必定妥善收好。”我小心翼翼卷起画卷,珍重抱在怀中。
日光慢慢西斜,是我该告辞之时。
送至东阁朱门门口,她站在台阶之上,居高望着我,沉默许久,才低声丢下一句:“赵珒赜,万事珍重。”
我驻足回望,将她执拗又孤清的模样刻进心底,郑重躬身:“东家亦是,岁岁平安。”
转身沿长街离去,怀中画卷余温未散,身后东阁静立江南烟雨里。
三日之后我便要北上回京,朝堂风波、亡国旧仇横亘前路,可江南这一段相逢,澄清误会,重拾旧念,早已在心底系下一道解不开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