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袅袅,漫过一室寂静。
我那句藏了数月的真心话落定之后,空气便彻底凝滞。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青瓷盏壁,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让人辨不出喜怒。
方才一时情难自抑,剖开了心底隐秘,待理智回笼,满心皆是局促与慌乱。我身居大理寺要职,最忌私情扰公,更何况我与她之间,隔着亡国血海、朝野立场、云泥过往。
我垂首拱手,声音恢复了官场的沉稳克制,掩去方才的失态:“是臣失言,还望东家勿怪。”
一声疏离的“东家”,硬生生将方才涌动的温情掐断。
她闻言抬眸,那双曾经盛满烂漫笑意的眼眸,此刻澄澈又执拗,直直望进我眼底,像是要看穿我所有的权衡与伪装。
“失言?”她轻轻扯了扯唇角,溢出一抹浅淡的自嘲,“赵珒赜,你永远都是这样。心动是真,退缩是真,惦念是真,不敢向前也是真。”
字字句句,精准戳破我所有的心思。
我无从辩驳。
世人皆道我新科及第,年少有为,执掌大理寺刑狱,断案果决,心性冷硬。可唯独在她面前,我永远束手无策,永远瞻前顾后,永远败得一塌糊涂。
“我如今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早已不是当年需要你避嫌护全的公主。”她放下茶盏,起身立在窗边,背影清瘦倔强,“江山倾覆那日,皇家体面、金枝玉叶的身份,尽数化为尘土。我守着这东阁,只求安稳度日,从未想过与朝堂纠葛。”
我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酸涩翻涌。
我知晓她不易。从前长于深宫,被兄长庇护,不谙世事,肆意坦荡。乱世一夕来袭,亲人尽逝,颠沛流离,硬生生把一个娇憨纨绔的公主,逼成了独撑一阁、步步为营的坚韧女子。
我避她三月,自以为周全,怕流言伤她、怕朝堂纷争连累她,却从未问过她,她想要的究竟是陌路相安,还是片刻相逢。
“我知晓。”我缓步上前半步,克制住所有想要靠近的冲动,声音轻而郑重,“是我愚钝,只顾着避嫌周全,忽略了东家心意。”
她猛地回头,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服,是刻在骨子里的犟脾气:“我何来的心意?不过是觉得可笑罢了。当初梅园初见,你拘谨懵懂,纯粹干净。如今身居高位,事事权衡,早已不复当初模样。”
“我变了。”我坦然承认,眼底是历经风霜的清冷沉稳,“官场污浊,案卷淬心,我不得不收敛所有柔软,学会冷静果决。唯独对东家,初心从未更改。”
自落雪梅园一眼沦陷,这份念想,从无半分消减。
她怔怔看着我,唇角紧绷,不再言语。窗外江南暖风拂过,卷起窗纱轻晃,楼下画舫歌声悠悠,烟火热闹,衬得这一方雅间的沉默,愈发寂寥。
僵持片刻,她终是别开目光,收敛了所有细碎情绪,重归淡漠疏离的模样,拾起公事立场:“既如此,赵少卿便尽早查案吧。东阁库房、账目、宾客名册,尽可随意翻阅,我身正不怕影斜。”
我收回纷乱心绪,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颔首应下:“多谢东家配合。我办案只遵法理,绝不徇私,亦不会冤枉无辜。”
随后侍女引路,带我前往东阁藏书库房。
偌大的库房层层罗列,摆满古今字画、孤本卷轴,檀香与墨香交织,清雅至极。随行差役仔细清点账目、核对宾客往来记录,翻阅每一卷馆藏书画,细致排查夹层密信。
我立在层层画轴之间,目光扫过满室笔墨,心绪却始终无法全然沉静。
眼前一遍遍闪过她的模样——雪亭莞尔的温柔、马车打趣的灵动、重逢之时的清冷、争执之时的倔强。
时隔半日,差役上前回禀:“大人,尽数查验完毕,东阁账目清晰,往来客商皆有备案,馆藏字画并无违禁夹层、密信踪迹,所谓私藏军械、流通禁信,纯属市井谣传。”
果真是诬告。
我心底了然,抬步折返雅间。
她依旧立在窗边,静静望着楼下流水,背影孤清倔强。听见脚步声,头也未回,淡淡开口:“查完了?可是找到了我东阁谋私的证据?”
语气带着浅浅的讥讽,藏着一丝赌气的执拗。
我停在她身后,声音沉稳笃定:“尽数查验,并无半点不实之处。流言为虚,是我唐突,扰了东家清净,污了东阁声誉。”
她缓缓转身,眸色清亮:“那赵少卿先前的承诺,还算数吗?”
“算数。”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三日内,我必于江南闹市当众澄清谣言,为东阁正名,兑现承诺。”
她望着我清冷认真的眉眼,紧绷的唇角悄悄松弛几分,却依旧嘴硬:“不必特意费心,我东阁立足江南,从不在乎市井流言。只是不喜被人无端构陷,更不喜,被故人猜忌。”
“是我之过。”我低声致歉。
从前的我,温柔内敛,怯于心动。如今的我,沉稳清冷,惯于克制。可唯独面对她,愧疚、心动、怜惜、遗憾,万般情绪交织,乱尽我半生沉稳。
暮色渐沉,夕阳余晖透过窗棂,落在她发梢眉眼,温柔了她满身的倔强冷意。
四目相对,一室静默。
前尘梅园落雪,今朝江南晚暮。
我们隔着倾覆的山河,隔着物是人非的过往,隔着我层层叠叠、不敢言说的深情。
她轻轻开口,嗓音轻浅,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赵珒赜,若当年王朝未倾,你我是否……不会是今日这般模样?”
我心口骤然一痛,久久无言。
世间最遗憾,莫过于人生没有如果。
那年落雪初逢,一见倾心,本该是最温柔的缘起。终究被乱世浩劫碾碎,只余下两两相望,满心遗憾,爱恨难平。
晚风穿窗,拂动满室墨香,也吹乱了两颗刻意克制、却早已牵绊纠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