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隔尘

雅间里的沉香燃得缓慢，烟气袅袅缠在两人之间，反倒衬得四下愈发安静。

我一身大理寺青色官袍，规整肃穆，与她身上闲散素雅的长衫格格不入。她倚着梨花木案，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声响轻浅，却敲得我心神不宁。

方才那句“各有立场”还盘旋在耳边，我喉间发涩，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此番查走私军械、私藏禁画一案，只论物证法理，不会因东家过往身份偏颇断案，更不会刻意为难东阁上下。”

她闻言抬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惯有的别扭傲娇，似是不信我这番说辞：“法理？如今这乱世残朝，谈什么公平法理。当年我父兄守着律法江山，最后落得满门屠戮的下场，赵少卿如今再同我说这些，未免太过可笑。”

亡国之痛从她口中淡淡道出，轻飘飘一句话，却重得压得我心口发闷。我想起当年梅园诗宴上温和护着她的太子，想起皇室宗亲尽数遭清算的传闻，指尖不自觉收紧，官袍布料被攥出褶皱。

“当年晋王谋逆篡权，满朝文武无力阻拦，是世道亏欠你们兄妹。”我声音放得很轻，褪去审案时的清冷凌厉，又露出几分初见时的温软，“我入大理寺，便是想凭律法护住无辜之人，不愿再看见那般惨剧重演。”

她垂眸，避开我的目光，望向窗外河道来往画舫，沉默半晌，方才的冷硬稍稍松了些许：“你倒是初心不改。当年雪夜马车之上，你同我说愿尽心办案、不负苍生，我还只当是少年人一时意气。”

没想到时隔数月，她竟还记得车厢里那段闲谈。我心头微动，几分隐秘欢喜悄悄漫上来，转瞬又被二人如今对立的身份压下。

“臣从未忘却所言。”

“可你忘了避我避了整整三个月。”她忽然转头看我，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犟脾气全然显露，“宫中春宴、文人雅集但凡有我的消息，你次次托辞缺席。当初是谁同我说不必顾及流言，转头就躲得远远的？”

我一时语塞，面上泛起薄红，如同当年凉亭被她误会哑巴时那般局促。我不是想避她，恰恰相反，正是日夜惦念，才不敢轻易相见。她如今孑然一身，早已无皇室庇护，我身为朝廷命官，频繁与她私相往来，只会引来朝野非议，给本就艰难的她再多添麻烦。

这番顾虑重重，我却难以直白说出口，只能低声解释：“我只是怕旁人嚼舌根，再毁去东家仅剩的安稳。”

“安稳？”她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自嘲，“自从皇城陷落那日起，我便没有安稳可言。四处流亡，刀口讨活，东阁是我拿命拼来的容身之处，旁人几句闲话，早已伤不到我分毫。倒是你，事事瞻前顾后，活得束手束脚。”

她字字戳中我心思，我无从辩驳，只能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她。昔日梅园凉亭那个不谙世事、坦荡温柔的金枝，早已被乱世磨出一身尖锐倔强，外壳坚硬，内里藏着数不清的伤痕。

侍女在外轻叩木门，低声请示是否奉上茶水，她敛去眼底情绪，淡淡应声。青瓷茶盏摆上桌，沸水冲泡开陈年梅片茶，清冽香气漫开，恍惚间又重回落雪梅园。

她指尖捏着茶盏边缘，语气冷淡下来，重新拉开距离：“闲话到此为止，赵少卿既是来办案，便直说要查什么。东阁上下账目、藏画库房，尽可随意查验，我问心无愧。”

我回过神，收回纷乱心绪，回归大理寺少卿本分：“听闻阁中流通前朝宫廷字画，其中部分画卷夹层暗藏军械来往密信，我需清点馆藏书画，核对往来客商名册。”

“前朝旧画我确实收藏不少，不过密信一说，纯属旁人诬告。”她抬下巴，骨子里那份不肯认输的犟劲一览无余，“你尽管查，若是能找出半点证据，我东阁任凭官府查封，我本人也随你回京受审；若是查无实据，赵少卿又该如何赔我东阁声誉？”

她性子向来这般直白执拗，从不肯半分示弱。我望着她倔强眉眼，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轻声应下：“若确属诬告，我自会登东阁正门，当众向东阁东家赔罪，澄清流言。”

她似没料到我答得这般干脆，微微一怔，随即别开脸，装作不在意地抿了口梅片茶：“不必多礼，我只信证据，不信口头承诺。”

茶烟氤氲，映着她的侧脸，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冷利，多了几分当年亭中独坐的单薄。我忽然想起那日漫天落雪，她主动牵起我的手，眉眼温柔，毫无隔阂。不过短短数月世事翻转，王朝崩塌，身份对立，再见面只剩客气疏离，横亘着家国血海的隔阂。

“对了。”她忽然开口，打断我的思绪，“那日雪天送你回府之后，我本以为日后还有机会在宴席碰面，却再也没能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是厌烦当初与我亲近，刻意避嫌。”

话音落下，她声音轻了些许，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我心口猛地一震，抬头直直看向她，一时忘了官场上所有克制，直白道出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思：“我从未厌烦，只是不敢多见。每见你一次，便放不下，徒增牵绊，于你于我都无益处。”

话出口我才惊觉失言，耳尖瞬间滚烫，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她神情。

屋内静得只剩茶水沸腾的微响。

良久，才听见她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有酸涩，有不甘，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动容。

“赵珒赜，你我之间，从来都由不得你权衡利弊。”

窗外江南流水缓缓淌过，一如我们之间剪不断的牵绊，前尘梅雪心动，现世家国对立，爱恨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