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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阁惊遇

Ta浮生若梦

自那日雪夜马车相送,我归府之后彻夜难眠。

指尖反复摩挲衣袖,鼻尖似还萦绕着她身上清浅冷梅香气,凉亭一笑、牵我手腕、马车闲谈的模样,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我伏案铺开宣纸,落笔想写些字句抒怀,纸上反反复复,只余下四殿下三个字,写了又涂,涂了再写,直至天光微亮。

第二日天未明,宫里传下圣旨,命我即刻赴大理寺署理事。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衙门常年浸着冷肃戾气,与梅园那场温柔雪宴判若两重天。连日埋首堆积如山的案卷,审囚徒、查旧案、核对卷宗,白日周旋于律法条文与人间疾苦,夜里还要随廷尉巡查牢狱,日子过得紧绷沉闷,几乎无暇再去回想那日相遇。

偶尔闲暇歇笔,心头一空,又会猝然想起她。

我常暗自苦笑,不过一面之缘,自己竟惦念至此。她是金枝玉叶,深宫贵主,我只是白屋寒门走出的状元,云泥之别,本就不该心存妄想。那日她体恤我,与我亲近,不过是性子坦荡善良,待旁人皆是这般温和,是我自作多情,错把善意当了情意。

这般自我宽慰,心底那点灼热悸动,却半点不曾消减。

一晃便是三月,冬雪消融,入了初春。

大理寺奉命彻查一桩江南走私字画、私藏军械的大案,牵扯江南多处商户,上头命我亲往江南督办,限期一月查清结案。

辞别朝堂同僚,我轻装简行,只带两名差役南下。一路行至江南繁华之地,城中最负盛名的,便是一座名为“东阁”的画楼。沿街百姓闲谈时句句称颂,都说东阁东家手段不凡,阁内藏尽天下名家笔墨,往来宾客非富即贵,江南半数文商权贵,皆要给东家几分薄面。

随行差役低声同我禀报:“大人,这东阁便是咱们要查的案子关键之处,传闻阁中私下流转违禁书画,幕后东家极为神秘,极少有人见过真容。”

我颔首,整理好腰间官牌,迈步踏入画楼朱漆大门。

阁内雅致清幽,廊下挂满山水墨画,沉香袅袅,往来雅士轻声论画,全然没有市井商铺的喧嚣。引路侍女引我至二楼雅间等候,说东家片刻便至。

我静立窗边,望着楼下流水河道,心中盘算待会如何问询查证。忽闻门外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伴随着侍女恭敬行礼的声音。

一道熟悉到让我心口骤然收紧的嗓音,漫不经心地自门外响起:“今日是哪位大人前来查案?倒是稀客。”

这声音……

是她。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门口立着一道纤秀身影,褪去当日宫中华贵公主锦裙,一身素雅墨色交领长衫,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简单玉簪,再无半分皇家珠翠。眉眼依旧是我刻在心底的模样,只是昔日眼底无拘无束的烂漫淡去不少,添了几分久居商海的冷傲倔强。

是四殿下。不,如今该称她东阁东家。

她抬眼望来,看清我面容时,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方才散漫的笑意瞬间僵在唇角,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四目相对,一室沉香寂静无声。

随行差役不明其中渊源,正要上前通名,我抬手拦下,指尖微微发颤。数月大理寺磨洗,我早已练得遇事沉稳,可此刻对上她的目光,当年梅园凉亭失神、马车局促窘迫的慌乱,竟全数翻涌回来。

她先一步敛去神色,恢复方才淡然模样,缓步走入雅间,抬手遣退左右侍女,屋中只余下你我二人。

“赵少卿,许久未见。”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不复当初那般温柔打趣,疏离客气,硬生生拉开一道距离。

“殿下……”话一出口,我才想起她如今身份,连忙改口,“东阁东家。”

她低低嗤笑一声,倚着一旁梨花木桌,目光落在我一身素色官袍上,上下淡淡打量我一遍:“数月不见,赵状元倒是变了不少。从前见我便手足无措,说话结结巴巴,如今一身大理寺官服,冷脸办案,看着倒生人得很。”

她一句话,便戳破我藏了许久的过往失态。我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喉间干涩:“官场公事,不可轻慢。”

“公事?”她往前轻走两步,距离拉近,我清晰看见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执拗,“所以那日雪夜送我走后,你便刻意避着宫中所有宴席,但凡知晓我会赴席,你次次推脱不去,也算你的公事?”

我一怔,不曾想她竟留意到这点。

我确是刻意避开一切可能与她相见的场合,只因自知身份悬殊,不敢再贪恋片刻温柔,怕一时情难自控,反倒连累她落人口舌。可这番心思,我无从开口诉说。

见我沉默不语,她眼底淡下去几分,唇角抿出倔强的弧度,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酸涩:“也是,如今你是圣上器重的大理寺少卿,手握刑狱大权,我不过是一个藏身江南、抛去皇家身份的商户女子,你避着我,原也是应当。”

“臣并非此意。”我急忙出声,语调难掩急促,又变回当初在她面前口齿不清的模样,“臣只是……不愿因臣,再让殿下遭旁人非议。”

“非议?”她抬眸,眼底泛起浅淡冷意,当年那份坦荡肆意又回来了几分,“王朝倾覆那日,皇室颜面早已碎得一干二净,父兄惨死,我苟活至今,还有什么流言蜚语值得我放在心上。倒是赵珒赜,你向来顾虑周全,事事权衡利弊,倒是把你我那一面之交看得太重。”

亡国二字轻飘飘自她口中落下,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我心口。我骤然想起那段滔天祸乱,皇叔篡位、太子遇害、江山崩塌,原来这些年,她独自扛下了所有家国伤痛。

从前她是被皇兄护在身后、无忧无虑的四公主,如今孤身一人撑起偌大东阁,满身倔强硬撑,内里藏着多少苦楚,我从前从未知晓。

心头酸涩翻涌,我放软语气,褪去平日审案的清冷沉稳,是初见时那个温柔内敛的少年模样:“当年之事,臣每每想起,心中难安。今日南下办案,无意冲撞东家,若是东阁有难处,我能相助之处,绝不推辞。”

她望着我眼底真切的柔软,愣了片刻,别开眼不再看我,指尖无意识摩挲桌沿,语气依旧带着别扭傲娇:“不必假好心。你此番前来,本就是要查我东阁藏私违禁之物,你我如今各有立场,谈何相助。”

她字字句句划开二人之间的隔阂,家国旧恨、君臣过往、今时对立身份横在中间。

梅园落雪那一场纯粹心动,仿佛已是前尘旧梦。

我静静看着她倔强冷硬的侧脸,心底清楚,往后再不能如当初那般毫无顾忌地心动亲近。可眼底那份藏了数月的惦念,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窗外江南秋水潺潺,屋内沉香静默,隔在你我之间的,早已不只是云泥身份,还有一整个覆灭王朝的血海深仇。

一场拉扯半生的爱恨纠葛,自江南这座画楼,真正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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