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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同车

Ta浮生若梦

马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咯吱的轻响,车帘隔去外头呼啸寒风,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冷梅香萦绕车厢。

车内铺着厚实狐裘软垫,暖意融融,与室外冰天雪地判若两境。我拘谨地缩在角落,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随意侧头去看身侧的四殿下。

方才她牵过我的那只手腕,此刻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温热的触感,一路烧得我心绪纷乱。我悄悄抬眼,余光偷瞄她,她斜倚软垫,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车窗垂落的素色纱帘,眉眼松弛,全无半分方才前厅被众人议论时的局促。

许是察觉到我飘忽不定的视线,她忽然偏过头,目光直直撞进我的眼底。我心头一慌,猛地低下头,耳尖瞬间烧得滚烫,双手局促地攥住衣摆,指尖绞着锦料,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方才前厅众人议论你我,我看你刻意往旁边躲了躲。”她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可是怕旁人说闲话,连累了你自己?”

我连忙摇头,语速又急又乱:“不是……臣绝非此意。殿下金枝玉叶,流言蜚语于殿下有损,臣只是不愿因我,污了殿下清名。”

话音落下,车厢里静了片刻。我垂着头,不敢看她神色,只听见一声浅浅的轻笑落在耳边。

“旁人怎么说,我从未放在心上。”她往我这边微微挪了寸许,距离一近,那股清雅的梅香便更清晰地裹住我,“自我出生起,朝野上下盯着皇家儿女的闲言碎语从未断过,若事事都要放在心上,岂不是日日都要烦闷。”

我心口微震,抬眼望向她。烛火透过车壁小窗落在她半边脸颊,柔和了轮廓,明明是生于深宫、受尽规训的公主,性子却这般坦荡肆意。世间女子多畏人言,唯独她不惧世俗眼光。

“殿下心胸,臣不及分毫。”我低声感慨。

“你倒是老实。”她撑着腮,笑意浅浅,“方才在凉亭,见我许久不说话,便当真以为我是哑巴;方才被皇兄打趣,又手足无措;如今同我共处一车,拘谨得如同受惊的小兔,赵状元这般模样,倒是和朝堂之上沉稳应答圣上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将我所有失态尽数点破,我脸颊烧得更厉害,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句子。

“我、朝堂之上乃是公事,面对殿下……”话说一半便卡壳,实在寻不出合适措辞。

面对她,我永远无法维持状元该有的从容自持,满心欢喜与局促交织,全部摆在脸上,半点藏不住。

她见我窘迫,也不再刻意打趣,转而望向窗外纷飞白雪。车外夜色渐浓,满城楼宇都覆上一层白,寂静无声。

“听闻你春闱策论写得极好,句句切中朝堂积弊,父皇十分赏识,才决意让你入大理寺。”她淡淡开口,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大理寺案卷繁杂,冤假错案堆积,往后怕是要日夜操劳。”

“臣明白其中辛劳,既蒙圣恩托付,自当尽心断案,不负百姓,不负圣上。”提及正事,我总算稳住心神,语调沉稳几分。

她闻言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难得你年纪轻轻,却心怀苍生。朝中不少官员一心钻营权势,像你这般纯粹之人,实在少见。”

我心中暗喜,能得她一句夸赞,比金榜题名那日的欢喜更甚几分。正欲再说些什么,马车忽然微微颠簸,车身一晃,我重心不稳,径直往她那边倾去。

慌乱间,我下意识伸手,恰好扶在她的小臂上。

指尖相触的刹那,二人皆是一怔。

我如同触碰烈火一般慌忙收回手,往后急退,后背重重抵上车厢木板,窘迫得手足无措,连连拱手致歉:“臣失礼!殿下恕罪,方才马车颠簸,绝非有意冒犯!”

她望着我慌乱无措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笑声清软,落进我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不过无意磕碰,何须这般惶恐。”她淡淡摆手,丝毫没有不悦,“看你这副紧张模样,往后若是常与我碰面,难不成日日都要这般拘谨?”

我抿紧唇,不敢直言,心底却默默暗道:只要是面对你,我怕是永远都无法从容。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低声禀报,已然到了赵府门外。

我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欲下车,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赵珒赜。”

我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她。

“往后宫中、宴席若是再遇见,不必刻意避嫌。”她掀开车帘一角,落雪零星飘进车厢,落在她发间,“我不介意旁人闲话,你也不必处处顾及我。”

雪光衬得她眉眼温柔,我望着她,心口涨得满满当当,半晌才轻轻应下:“臣……记下了,多谢殿下体恤。”

我躬身走下马车,立于漫天风雪之中,抬头回望车厢。她隔着一层薄纱朝我挥了挥手,车夫随即扬鞭,马车缓缓驶远,消失在风雪长街尽头。

我立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

掌心仿佛还留存方才触碰到她手臂的温软,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久久无法平复。那日梅园一见,一车相伴闲谈,短短半日相处,她的身影早已牢牢刻在心上。

漫天飞雪还在不停飘落,落满肩头、落满庭院石阶。我抬手抚上心口,低声自语。

四殿下,往后岁岁风雪,我是否还有机会,再与你相见?

转身踏入府门,庭院寒梅初开,枝上积雪未消,一眼望去,又想起凉亭之下,她莞尔一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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