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亭逢雪

初见她是在梅园。

那日太子设下梅园诗宴，我受邀赴席，中途不慎迷了路，只得在层层梅树间漫无目的地打转。彼时落雪纷飞，漫天碎白簌簌飘落，我遥遥便望见亭中一道身影。

她孤身静坐石凳，神色清浅淡漠，目光落在身侧一树寒梅上，似在沉思心事，又似等候故人。白雪覆枝、红梅灼灼，亭中人安安静静立在这幅冬雪画卷里，我心底不由浮起两句小诗，恰好衬此光景：

“寒枝红梅映雪白，佳人闲坐园亭中。”

她似是感知到我长久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缓缓抬眸，朝我浅浅莞尔一笑。那一笑破开凛冬寒意，如同暖阳融雪，我霎时间乱了心神，只局促地颔首示意。

我快步走近亭中，她全无半分闺阁贵女的拘谨疏离，与我过往见过所有宗族世家小姐截然不同。见我站在原地呆愣不动，她率先轻声搭话。

“你是谁？我从前未曾见过你，可是迷路了？”

她嗓音轻柔婉转，一字一句落进耳中，我才堪堪回过神，目光却不受控地黏在她脸上。满园傲雪红梅，风姿绰约，可与她一比，反倒显得平庸失色。

我只顾失神凝望，迟迟不曾应声，她见我目光灼灼、闭口不言，竟误以为我天生不能言语。

“那个……你是不便说话吗？”

心头慌乱翻涌，我紧张得脸颊涨得通红，一时半刻竟吐不出半个字。她瞧我依旧沉默，便当真默认了这个猜测。

“想来你也是前来赴宴的宾客，正好，我带你一同过去。”

我慌忙点头，垂着眉眼跟在她身侧。不曾想她十分自然地伸手牵住我的手腕，眉宇间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温柔暖意。

前厅

二人携手同行走入前厅，往来宾客目光纷纷投来，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哎，那不是四殿下吗？被她牵着的那位郎君，不知是哪家子弟？”

“这你竟不知？便是前些日子春闱新科状元，姓赵，名唤赵珒赜。”

听着周遭窃窃私语，我悄悄侧眸打量身侧的她，她神色坦荡，半点不在意旁人闲话。我暗自松了口气，心底却又生出顾虑——她终究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这般与外男亲近，传出去难免损毁她清誉，日后定要受人非议。

我不动声色微微后撤，悄悄拉开些许距离。我怕流言伤她，更怕她因此厌弃我。

我正暗自思忖寻个时机独自离场，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太子缓步走入前厅。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唯独我思绪纷乱，慢了半步，好在无人留意这份失态。

她与太子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眉眼轮廓本就有七分相似。太子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落在我身上，主动上前搭话。

“赵郎君，许久未见。春闱放榜之后，父皇有意提拔你接任大理寺少卿一职，不知你心中意下如何？”

“承蒙圣上垂青，臣定竭尽所能，不负圣恩托付。”

“甚好，有你这份赤诚便足够了。”

太子抬手轻拍我的肩头，语气暗藏几分沉重。我骤然想起这场梅园诗宴本就是太子主办，心底莫名浮起一丝不安。

不多时宴席散去，我走出梅园，一眼便看见她立在雪地里，正同太子低声闲谈。

“我就说皇兄怎会忽然心血来潮，在这梅园大摆宴席，原来是为了他。”

她转过身，一双眼弯成温柔月牙，含笑望向我，朝太子轻扬下巴示意。我心头骤然紧绷，只能局促地连连点头。彼时我尚且不知，她方才正同皇兄谈论于我，只当她这般言语，是顾及我的感受，想让我放宽心神——她素来这般温柔和善。

太子挑眉打趣：“哦？这么说来，你瞧上他了？”

“皇兄莫要乱说，我只是觉得这位小郎君生得好看罢了。”

“当真只是如此？”

“好了皇兄，别再拿我取笑了。”

“好好好，不打趣你便是。”

漫天落雪愈发盛大，来往宾客皆忍不住驻足赞叹冬雪盛景。可我如同被钉在原地，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世间万物再入不了眼底。

太子转身离去，她一步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似轻轻踏在我的心尖上。我慌忙垂首，不敢再与她对视，她却毫不在意，静静立在我身前凝望许久，终于出声，嗓音散漫，藏着浅浅笑意。

“宴席都散了，你还站在这里，不打算回府吗？”

“我……”

被她一问，我方寸大乱，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我未曾料到今日突降大雪，所以……”

“无妨，本殿心善，便勉为其难，送你归家。”

“好……好的。”

她低笑出声：“你怎的一紧张就口齿不清，是个小结巴？”

我生怕惹她不快，并未出言反驳。就这样，我顺理成章登上了她的马车。

那日风雪漫天，大片白雪层层落下，像是一点点覆满我的心口。我清清楚楚地知晓，就在这片落雪梅园之中，我已然动了心，悄悄喜欢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