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郦县城外,官道蜿蜒伸向远方,道旁野花点点,蜂蝶翩跹。
三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路尽头。为首一人年约二十二,一身水蓝色衣裙,腰间系着同色系的丝绦,发间别着几枚小巧银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整个人如林间小鹿般蹦蹦跳跳,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哎呀,你们快看,那田里开的是什么花?真好看!”她指着远处一片金黄,作势就要往田埂上跑。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蓝衣女子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一张清丽娇俏的脸上写满无辜。
落后两步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女子,身穿墨兰色劲装,腰悬短弯刀,步伐沉稳,眉眼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她身旁跟着个粉色衣裙的少女,十七八岁模样,圆圆的脸蛋透着几分稚气,此刻正撅着嘴,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长公——”粉衣少女刚开口,便被劲装女子一个眼神止住,忙改口,“小姐,您这样偷偷跑出来,回去公子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啊。”
蓝衣女子姜月柔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呀幽兰,你胆子怎么这么小?王兄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管我?再说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出趟门怎么了?”
她说着,眼珠一转,凑到幽兰跟前,压低声音道:“再说了,我这不是为了咱们姜国的脸面嘛!那个什么忠义候,我连面都没见过,万一是个丑八怪,或者是个病秧子,我岂不是亏大了?我堂堂姜国长公主,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嫁了吧?”
幽兰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慕容月玲闻言微微摇头,唇角却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这位小姑子,虽说贵为长公主,却半分公主架子也无,天真烂漫得像只撒欢的小兔子。此番瞒着国主偷跑出宫,说是要“亲眼看看未婚夫是个什么人”,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小姐,”月玲开口,声音不重,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出门在外,一切小心为上。您想亲眼看看忠义候,咱们便寻个由头去见见,只是莫要暴露身份,免得横生枝节。”
月柔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道:“知道知道,二嫂最好了!咱们快走吧,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个忠义候长什么样了!”
三人正走着,忽听路旁林中一阵窸窣声响,紧接着跳出七八个汉子,个个手持刀棍,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嘿嘿笑道:“三位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儿啊?不如跟爷几个回山寨喝杯茶?”
月柔眼睛一亮,正要上前,却被月玲不动声色地拦在身后。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斜刺里飞身而来,落在三人面前。
来人二十四五岁年纪,身形挺拔,背负一柄大刀,面容冷峻如霜。他挡在三个女子身前,也不多言,只冷冷扫了那群强盗一眼。
那几个汉子愣了一下,为首的大汉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那人身形一晃,刀未出鞘,只以刀背横扫,眨眼间便将三人撂倒在地。剩下几个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了。
“滚。”那人只说了一个字。
月柔眼睛都看直了。
待那人转过身来,她才看清他的面容——剑眉星目,轮廓分明,虽不似王兄那般温润如玉,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让人望之生畏,却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三位姑娘,没事吧?”那人开口,语气淡淡的,却不失礼数。
月柔一颗心砰砰直跳,忙摇头:“没事没事!多谢壮士出手相救!”
她说着,凑上前去,眼巴巴地问:“壮士这是要去哪儿?我们也是赶路的,不如一起走吧?有个照应!”
赵羽眉头微蹙,似有犹豫。
月柔忙又道:“我们是去寻亲的!我……我找我未婚夫!他就在前面县城,我从来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心里实在没底,这才出来找的!”
月玲闻言,抬手扶了扶额。
幽兰在后面忍不住望天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她家长公主这谎话,真是张口就来,都不带打草稿的。
赵羽看了看眼前这个叽叽喳喳的蓝衣女子,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一身劲装、明显身怀武功的同伴,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既是寻亲,一路小心些也好。在下也是往碧郦县去,便同行吧。”
月柔顿时眉开眼笑:“太好了!对了,我叫姜月柔,这是我二嫂慕容月玲,这是我丫鬟夏凌幽兰!你呢你呢?”
“赵羽。”那人简短答了,转身迈步向前。
月柔愣了愣。
赵羽?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欢快地跟上去,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月玲与幽兰对视一眼,一个无奈,一个无语,只得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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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客栈大堂。
楚天佑与白珊珊相对而坐,丁五味缩在凳子上,一脸警惕地四下张望,仿佛随时会有鬼从地缝里钻出来。
“五味,我有个主意。”楚天佑摇着折扇,悠悠开口。
丁五味眼皮一跳:“什么主意?不会又让本太医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非也。”楚天佑笑道,“那陈县令既然对婚事深恶痛绝,咱们便投其所好,假扮一场婚事,引他出手。我与珊珊扮作新婚夫妻,至于你……”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丁五味一番。
丁五味被他看得发毛:“我?我扮什么?”
“媒婆。”
“什么?!”丁五味差点跳起来,“凭什么我扮媒婆?!我堂堂丁大御师,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让我扮媒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要扮也得扮新郎!”
他眼珠一转,凑到白珊珊跟前,嬉皮笑脸道:“珊珊,要不咱俩扮夫妻?我保证演得比徒弟好!”
白珊珊还没开口,楚天佑已淡淡道:“也好,那便让五味扮新郎。”
丁五味眼睛一亮:“真的?”
“嗯。”楚天佑点头,慢条斯理道,“只是我听说,那陈县令专抓新婚夫妻,男的打入大牢,女的嘛……据说县衙后院闹鬼,专抓新娘子去陪葬。五味你既然是新郎,自然是要进大牢的。”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那鬼据说就喜欢钻新郎的被子,半夜三更飘进来,趴在床边……”
“够了够了够了!”丁五味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我扮媒婆!我扮媒婆!谁也别跟我抢!”
白珊珊掩嘴轻笑:“五味哥,清河县你不也扮过媒婆吗?我记得那次你还演得惟妙惟肖的,把那些人都唬住了。”
丁五味哭丧着脸:“那是被逼无奈……”
话音未落,客栈门口光线一暗,几道人影迈步而入。
“公子。”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丁五味抬头看去,顿时眼睛一亮,蹭地窜了过去:“石头脑袋!你总算回来了!你跑哪儿逍遥去了?知不知道我们这一路受了多少苦?又是闹鬼又是禁婚的,吓得我……”
赵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手不动声色地按上刀柄。
丁五味的声音戛然而止,默默退后两步,干笑道:“那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楚天佑起身迎上前去,拍了拍赵羽的肩,温声道:“小羽,辛苦你了。”
赵羽微微颔首,侧身介绍道:“公子,这三位是在路上遇到的。这位是姜月柔姑娘,这位是慕容月玲姑娘,这位是夏凌幽兰姑娘。她们往碧郦县寻亲,路上遇险,便同行了。”
“在下楚天佑”
“白珊珊”
“我叫丁五味,是这伙人当家的,嘿嘿”
月柔从赵羽身后探出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天佑:“你就是赵赵少侠说的公子?长得真好看!你们是不是要查什么案子?我刚才听你们说什么扮媒婆扮新娘,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
白珊珊见她天真烂漫的模样,不由心生好感,笑道:“是有个案子,正要设法去查。”
“什么案子什么案子?”月柔眼睛更亮了,“我能帮忙吗?我可能干了!”
月玲轻咳一声:“小姐,注意分寸。”
月柔吐吐舌头,却还是眼巴巴地看着楚天佑。
楚天佑略一沉吟,便将碧郦县禁婚之事简单说了,末了道:“我与珊珊打算假扮新婚夫妇,引那陈县令出手。五味扮媒婆,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进城。”
月柔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那新娘子是不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帮珊珊姑娘梳头!我手艺可好了!”
白珊珊见她热情,笑着点头:“那便多谢月柔妹妹了。”
月柔眨眨眼:“我二十二,珊珊姐姐呢?”
“二十一。”白珊珊答。
“那你是妹妹!”月柔一拍手,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珊珊妹妹,我来给你梳头!”
两个姑娘凑到一处,叽叽喳喳说起了新娘妆扮的事,不多时便已打成一片,仿佛相识多年的姐妹。
月玲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勾起。
她这位小姑子,倒是走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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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碧郦县城门口,一支奇怪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个“媒婆”,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脸上涂着两团胭脂,手里捏着块帕子,扭扭捏捏地走着,嘴里还念念有词——细听之下,是“我丁五味一世英名全毁了”“老天爷你开开眼让那陈县令别抓我”之类的嘀咕。
媒婆身后,是一顶扎着红绸的花轿,四个轿夫抬着,晃晃悠悠地走着。
花轿一侧,一个身穿大红喜服的年轻人骑着马,手摇折扇,眉目温润如玉,正是楚天佑。他本就是丰神俊朗之人,此刻一身红衣,更添几分风流之态。
花轿内,白珊稳稳坐着,红盖头遮住了面容。
方才月柔给她梳头时,一边梳一边念叨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虽是玩笑,却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明知是假的。
她悄悄掀起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缝隙,望见那个骑马走在身侧的红衣身影。
明明是假扮的夫妻,可听着那些吉祥话,看着那身红妆,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甜意。
她喜欢他。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只是这份心意,她从不曾说出口,他也从不曾问起。
白珊珊放下盖头,唇角却弯了起来。
假的又如何?能这样并肩走一程,已是难得的欢喜。
队伍后面,是扮作家丁的赵羽,以及硬要跟来的月柔、月玲、幽兰三人。
月柔一路蹦蹦跳跳,时不时凑到花轿边跟白珊珊说几句话,惹得月玲不住提醒“小姐注意身份”,她却浑然不觉。
一行人敲敲打打,热热闹闹地进了城。
城门口,几个衙役面面相觑。
“这……这是娶亲?”
“不要命了?敢这么敲锣打鼓?”
“快去禀报县令大人!”
一个衙役撒腿就跑,消失在暮色之中。
队伍里,楚天佑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唇角微微勾起。
他折扇轻摇,低声道:“鱼,上钩了。”
花轿内,白珊珊闻言轻笑。
红盖头下,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衣背影上,眉眼弯弯。
夕阳渐沉,暮色四合。
碧郦县这个沉寂许久的小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锣鼓声。
只是这热闹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风波,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