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穿过碧郦县的主街,在一处三进宅院门前停了下来。
这宅子是楚天佑白日里托人赁下的,虽不算富丽堂皇,却也整洁宽敞,门上已贴了红纸剪的双喜字,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倒有几分办喜事的样子。
“落轿——”丁五味捏着嗓子喊了一声,那声音尖细得连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花轿稳稳落地,轿帘掀开,白珊珊搭着喜婆的手下了轿。红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只能看见绣着鸳鸯的裙摆微微曳地,一步一步,走向正厅。
楚天佑早已等在厅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唇边噙着淡淡笑意,伸手接过喜婆递来的红绸。红绸的另一端,是那只纤纤素手。
两人并肩步入正厅。
正厅里临时设了香案,红烛高烧,倒也像模像样。姜月柔、慕容月玲、夏凌幽兰三人站在一侧观礼,赵羽则立在门边,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一拜天地——”
丁五味这一嗓子,简直可以用“惊天地泣鬼神”来形容。他不仅声音高亢,还拖着长长的尾音,脸上的胭脂随着他夸张的表情簌簌往下掉,活脱脱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滑稽媒婆。
姜月柔差点笑出声,被慕容月玲一个眼神止住,只能拼命抿着嘴,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红盖头下,白珊珊微微垂眸,随着那声唱和轻轻弯下腰。
她看不见身旁的人,却能感觉到红绸那端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力道。那是他牵着她的方向。
明知是假的。
明知这只是为了查案演的一场戏。
可她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二拜高堂——”
高堂之位空着,两人对着空椅拜了下去。
白珊珊想起方才月柔给她梳头时念的那些吉祥话,想起那句“白头偕老”,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悄悄抬眸,透过盖头的缝隙,瞥见身旁那抹红色衣角。
若是真的……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暗自摇了摇头,唇角却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假的又如何?能这样并肩站一会儿,已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小小欢喜。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相对而立。
白珊珊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盖头,温柔而专注。她微微福身,他也弯下腰去,红绸轻轻晃动,像是将他们牵在一起的、看不见的缘分。
姜月柔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亮了。
她在姜国长大,姜国的婚俗与楚国大不相同。新娘要骑马上门,新郎要当众射箭,哪有这般红绸牵手的温柔缱绻?
她悄悄偏过头,望向门边那道挺拔的身影。
赵羽正警觉地扫视着窗外,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冷峻如霜。
姜月柔忽然想,若是他日成亲,赵羽会愿意办什么样的婚礼呢?是姜国的骑马上门,还是楚国的红烛高照?他那样冷的人,穿上大红喜服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楚天佑那样,眉眼含笑……
等等。
姜月柔猛地回过神来,脸颊腾地烫了起来。
她在想什么?!
她是有婚约的人啊!
那个什么忠义候,她连面都没见过,还不知道是圆是扁呢!万一是个丑八怪,或者是个老头子,她岂不是亏大了?
嗯,等找到那个忠义候,一定要先好好看看,若是不满意,就……就想法子把婚退了!
她暗暗点头,又忍不住瞥了赵羽一眼。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却不知为何,脸上似乎有些发烫。
赵羽确实觉得脸有些烫。
从方才起,那道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时不时飘过来,又飞快地移开。他习武之人,五感敏锐,如何察觉不到?
只是他不明白,那姜姑娘看他做什么?
他悄悄偏过头,正对上姜月柔来不及收回的目光。两人视线相触,姜月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慌忙别过脸去,耳朵尖却红透了。
赵羽垂下眼帘,喉结微微滚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送入洞房——”
丁五味最后这一嗓子,差点把屋顶掀翻。
白珊珊被喜婆搀着往后院走去,脚步微微一顿,隔着盖头望向楚天佑的方向。他似乎也在看她,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深吸一口气,随喜婆去了后院。
新房设在正屋东侧,红烛、红帐、红被褥,满目都是喜庆的颜色。白珊珊在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地等着。
她知道,这只是做戏。
可她还是忍不住盼着,盼着那个人推门进来的那一刻。
哪怕只是做戏,哪怕只有这一晚。
正厅里,丁五味正得意洋洋地接受姜月柔的夸赞。
“五味哥,你演得真好!”姜月柔竖起大拇指,“比我见过的所有媒婆都像!”
“那是!”丁五味一甩袖子,脸上的胭脂又掉下来一片,“我丁五味什么场面没见过?扮个媒婆而已,小意思!”
慕容月玲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夏凌幽兰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谁,一路上嘟嘟囔囔不情不愿……”
丁五味假装没听见。
就在这时,院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
十几个衙役蜂拥而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按腰刀,正是林捕头。
“有人举报此处私办婚宴,违背县令禁令!统统拿下!”
他一声令下,衙役们冲进正厅,不由分说,直奔后院而去。
片刻之后,两个衙役押着楚天佑从后院出来,白珊珊也被一个婆子推搡着跟在后面,红盖头早已不知落在何处,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眉心微蹙,却并无慌乱之色。
楚天佑神色从容,目光掠过正厅众人,落在门边的赵羽身上。
他微微摇了摇头。
只一个眼神。
赵羽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他明白。
这是公子计划之中的事,引蛇出洞,必先入瓮。此刻动手,前功尽弃。
姜月柔却急了,上前一步就要开口,被慕容月玲一把拉住。她回头,只见月玲微微摇头,目光沉静,带着警示之意。
“都带走!”林捕头一挥手,“男的押入大牢,女的……”他看了白珊珊一眼,“关入后院柴房,听候发落!”
衙役们押着楚天佑和白珊珊往外走。
经过赵羽身边时,楚天佑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脸来,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赵羽垂眸,微微颔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丁五味这才反应过来,跳着脚喊:“哎哎哎!你们抓错人了!那是我们公子!那是新娘子!我们正经办喜事,凭什么抓人啊——”
没人理他。
一个衙役回头瞪了他一眼:“再嚷嚷连你一块抓!”
丁五味瞬间噤声,缩到赵羽身后,小声嘀咕:“石头脑袋,你咋不拦着……”
赵羽没有说话,目光望着院门方向,眸色深沉。
姜月柔也望着那个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她转头看向赵羽,想说什么,却见他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夜风拂过院中的红灯笼,灯笼轻轻晃动,将满院的红色烛影摇得支离破碎。
新房里,红烛还在燃烧。
只是今夜,注定无人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