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驶近碧郦县城门。
“徒弟,咱们这是到哪儿了?”丁五味掀开车帘探出脑袋,眯着眼瞧了瞧城门口的匾额,“碧郦县?这名儿听着倒挺雅致。”
楚天佑摇着折扇轻笑:“五味,说了多少次,莫要叫我徒弟。”
“那不行!”丁五味一本正经地摇头,“我丁五味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收你当徒弟那是你的福气。虽然你从来不喊我师父吧,但我这人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
白珊珊掩嘴笑道:“丁大哥,你这脸皮怕是比城墙还厚。”
“珊珊你这话说的——”丁五味正要反驳,马车突然一顿,外面传来车夫的惊呼声。
三人掀帘看去,只见一队迎亲队伍正从侧方巷道转出,虽是大喜之日,却既无锣鼓唢呐,也无鞭炮欢声。十几个抬着聘礼的脚夫闷头疾走,新郎骑着马也是神色紧张,频频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为首那顶花轿拐弯太急,轿角险些撞上马车,擦着白珊珊的衣袖堪堪掠过。
“小心!”楚天佑伸手将珊珊护住,那轿夫却连头也不回,一行人匆匆而去,眨眼间消失在巷尾。
白珊珊站稳身形,望着远去的迎亲队伍,秀眉微蹙:“好生奇怪,娶亲乃是喜事,怎么像做贼似的?”
丁五味也咂摸出不对劲来:“对啊,这敲敲打打都没有,新娘子嫁得也太憋屈了。莫不是抢亲?”
楚天佑收起折扇,目光在那条巷口停留片刻:“天色不早,先找家客栈歇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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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选了城中最大的悦来客栈落脚。大堂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客人,见他们进来,都低着头匆匆吃完离去。
楚天佑扫了一眼四周,与白珊珊对视片刻,在靠窗的桌旁坐下。
店小二提着茶壶过来,勉强挤出笑脸:“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都要。”楚天佑将碎银放在桌上,“小二哥,我向你打听个事儿。”
店小二眼神闪躲:“客官您说。”
“方才进城时,瞧见一队迎亲的队伍,怎么悄没声息的?连个鞭炮都不放?”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住,支支吾吾:“这个……这个小人也不清楚……”
楚天佑将碎银往前推了推。
店小二咽了口唾沫,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客官有所不知,不是咱们不想热闹,是不敢啊!”
“不敢?此话怎讲?”
“咱们这碧郦县的陈县令,原本是个青天大老爷,断案如神,爱民如子。可自从去年……去年夫人病逝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性情大变!”
白珊珊关切地问:“变了个人?”
店小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也不知怎的,陈县令突然就不许百姓办婚礼了。谁家要是敢敲锣打鼓娶媳妇,他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说那都是奸夫淫妇,都该杀!”
“什么?”丁五味差点跳起来,“这也太霸道了吧!”
“嘘——客官您小声点儿!”店小二吓得脸都白了,“去年城东有户人家嫁女儿,偷偷放了一挂鞭炮,被县令知道后,直接把新郎官抓进大牢,打了三十大板,至今还关着呢!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声张婚事,都是半夜悄悄抬进门,能多低调就多低调。”
楚天佑眉头微蹙:“县令……滥杀无辜?”
店小二正要再说,柜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掌柜沉着脸看过来,眼神中带着警告。
店小二一哆嗦,连碎银都没敢拿,匆匆丢下一句“客官慢用”,转身就跑没影了。
丁五味望着他逃窜的背影,又看看窗外的暮色,不自觉地往白珊珊那边挪了挪:“那个……徒弟啊,这地方怎么透着一股邪气?要不咱们连夜赶路?”
白珊珊笑道:“丁大哥,天都黑了,你是怕路上遇见什么吧?”
“谁、谁怕了!我丁五味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丁五味挺直腰板,但很快又缩回去,“不过……不过这县衙里万一真有鬼,那还是天亮再走吧……”
楚天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折扇轻敲掌心:“这个陈县令……有些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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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两道人影悄然翻入县衙后墙。
“天佑哥,咱们这样潜入,会不会打草惊蛇?”白珊珊压低声音问。
“无妨,只是先探探虚实。”楚天佑环顾四周,县衙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厅方向透出微弱的烛光,“珊珊,你往东边看看,我去正厅。”
白珊珊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回廊尽头。
楚天佑悄无声息地靠近正厅,从窗缝向内望去。
厅中只有一人,正是县令陈枫。他坐在案前,面前的酒壶已空了大半,双眼布满血丝,神色恍惚。烛火摇曳,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该死……”陈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阴冷,“你们都该死……”
他狠狠灌了一口酒,抬手将酒杯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贱人……奸夫……都该死!”
楚天佑屏息凝神,只见陈枫又抓起酒壶,对着壶嘴猛灌几口,随即伏在案上,口中仍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该死……都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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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白珊珊刚绕过回廊,忽见一道人影从西侧角门闪出。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朴素,神色却透着紧张。他四下张望片刻,快步穿过庭院,从后门溜了出去。
白珊珊心中一动,当即尾随跟上。
男子七拐八绕,专挑偏僻小巷穿行,若非白珊珊轻功不俗,险些跟丢。最后,他钻进一条窄巷,在一处矮墙下停住脚步。
墙角的阴影里,一个少女早已等在那里。
两人一见面便紧紧相拥,男子低声说着什么,少女则不住点头,用帕子拭泪。
“万鹏哥……”少女哽咽的声音隐约传来,“咱们怎么办……”
白珊珊隐在暗处,借着月光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眉眼与正厅中酗酒的陈县令有几分相似。
陈万鹏?陈枫之子?
少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我爹娘今儿又提起那事……说再拖下去,怕是要……”
“婉君,你放心。”陈万鹏握住她的手,“我一定会想办法的。爹他……他只是还没走出来,等他想通了……”
章婉君摇了摇头,伏在他肩上无声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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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楚天佑与白珊珊在客栈房中碰头。
“县令陈枫确有古怪。”楚天佑将在正厅所见细细说来,“他独自酗酒,口口声声骂着‘奸夫淫妇’,神情疯癫,不似作伪。看来小二所言非虚,他夫人之死,对他打击极大。”
白珊珊也道出自己所见:“我见一个年轻男子从县衙后门溜出,一路跟过去,果然是陈枫之子陈万鹏。他与一位章家小姐偷偷相会,两人应是两情相悦,却因陈枫的缘故不能成婚。”
“章家小姐?”楚天佑沉吟,“看来陈枫不仅禁办婚礼,连自己儿子的婚事也拆散了。”
“那位章姑娘哭得伤心,说家里也催着。”白珊珊叹了口气,“好好一对有情人,硬生生被拆散,也不知陈县令何时才能醒悟。”
两人沉默片刻,楚天佑道:“明日一早,咱们先去县衙会会这位陈县令,看看他到底是真疯,还是另有隐情。”
白珊珊点头:“那我先去歇息,明日陪你同去。”
她正要起身,忽听隔壁传来一声惨叫——
“鬼啊!!!”
是丁五味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眼,快步推门而出,来到隔壁房前。白珊珊刚要敲门,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丁五味披着被子,脸色煞白地冲出来,差点撞上楚天佑。
“鬼!有鬼!”他指着屋里,声音都在抖,“我刚刚睡着,窗户外面有个白影飘过去!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白珊珊往屋里看了一眼,窗门紧闭,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哪有半个影子。
“丁大哥,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丁五味死死攥着被子,“我丁五味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那白影就这么飘过去,还回头看我呢!”
楚天佑无奈地摇头:“五味,那是风吹着晾在院里的床单吧。”
“床单?”丁五味愣了愣,半信半疑地探头往窗外看去。院子里确实晾着几匹白布,夜风吹过,飘飘荡荡。
他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尴尬,干咳两声:“那个……我就说嘛,什么鬼不鬼的,我丁五味岂会怕那个!行了行了,你们回去睡吧,明儿还要赶路呢!”
说完,他抱着被子缩回房内,“砰”一声关上门。
白珊珊忍不住笑出声,楚天佑也微微摇头。
回到房中,白珊珊临睡前望向窗外月色,轻声道:“天佑哥,你说那陈县令……真的只是因为丧妻之痛吗?”
楚天佑沉默片刻:“明日去会会他,便知分晓。”
月色如水,碧郦县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是这寂静之下,藏着多少说不出的心事,又有多少有情人不得相守,只有待明日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