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一个周末,凌难得比闲起得早。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凌翻了个身,发现闲还在睡——他睡着的时候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一些,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凌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想做早饭。
这个念头放在一年前是不可想象的。凌以前觉得,做饭是一项性价比极低的事情——花一个小时准备,十分钟吃完,再花半个小时收拾,还不如点个外卖。但和闲住在一起之后,她慢慢发现,做饭的意义不在于吃,而在于做。
闲每次做饭的时候,凌都喜欢在旁边看着。看他系围裙,看他切菜的姿势,看他尝咸淡时微微皱起的眉头。那些画面没有任何戏剧性,但它们一点一点地刻进了凌的脑子里,变成了她对“家”的全部想象。
她想,她也要给闲一些这样的画面。
冰箱里有鸡蛋、番茄和挂面。凌决定做番茄鸡蛋面。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个菜谱,按照步骤一步一步来。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打散的时候蛋壳掉进去了,她手忙脚乱地用筷子夹出来,然后发现手上沾了蛋液,又去洗手,洗完了发现锅已经烧干了。
闲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凌正对着冒烟的锅发呆。
“你在干什么?”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做饭。”凌心虚地说。
闲走过来,关掉火,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番茄块——大的大,小的小,还有一些番茄汁溅得到处都是。他没有说话,从凌手里接过锅铲,放到一边,然后拿起另一个锅,重新开火。
“你回去躺着。”闲说,“我来。”
“不要。”凌难得倔强,“我想给你做一次早饭。”
闲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凌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委屈——那种“我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搞砸了”的委屈。
闲沉默了两秒,把锅铲递还给她。
“那我教你。”
凌愣了一下:“你不嫌我笨?”
“嫌。”闲说,“但你可以学。”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闲站在凌身后,一步一步地教她。番茄要切多大、油温要烧到什么时候、鸡蛋下锅之后不要马上翻——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说明书,但凌听着觉得比任何情话都好听。
面出锅的时候,卖相不算好,番茄已经煮化了,鸡蛋碎成了小块,面有点坨。但凌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
闲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凌问,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闲说。
“真的假的?”
“真的。”闲又吃了一口,“你做的,就好吃。”
凌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嘴角压都压不上去。
吃完早饭,闲说要去超市买点东西。凌换了衣服跟他一起出门。八月底的上午已经很热了,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凌撑了一把遮阳伞,把闲也罩在伞下面。闲比她高一个头,为了不撞到伞骨,微微弯着腰,看起来有点滑稽。
“你就不能买把大点的伞?”闲说。
“你就不能矮一点?”
闲看了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伞,举高了一些。这次两个人都能罩住了,但闲的肩膀露在外面,被太阳晒着。凌拉了他一下,把他往伞底下拽了拽,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贴着胳膊,走路的步伐都乱了。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凌站在生鲜区,看闲挑排骨。他的手在几块排骨之间翻来翻去,最后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的,放进袋子里。
“你挑排骨的标准是什么?”凌问。
“闻。”闲说。
“又是闻?”
“排骨闻起来要有肉香,不能有腥味。”
凌凑过去闻了闻,只闻到冷柜的味道。她放弃了,决定以后这种技术活还是交给闲。
两个人又买了酸奶、面包和一把青菜。结账的时候,凌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一个小架子,上面放着各种颜色的发圈。她挑了一根深蓝色的,转身对闲说:“你把手伸出来。”
闲伸出手。凌把发圈套在他手腕上,深蓝色的,和他的白色T恤很搭。
“这是什么?”闲看了看手腕。
“借你戴着。”凌说,“我想扎头发的时候你不在,我就给你打电话,你听到电话就看看手腕上的发圈,就知道我想你了。”
闲看着她,目光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不摘了。”
“洗澡也不摘?”
“不摘。”
“游泳也不摘?”
“不摘。”
凌笑了,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闲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发圈,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回到家,闲把排骨炖上,凌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刷到一条朋友圈,是以前的同事发的结婚照,九宫格,每一张都精修过,像杂志大片。凌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闲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怎么了?”
“没什么。”凌说,“就是看到别人结婚了。”
闲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你想结婚了?”
凌被问得措手不及。她转过头看着闲,闲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试探,就是很普通地问了一个问题。
“我……”凌犹豫了一下,“我没想过。”
“现在想想。”
“你这是在求婚吗?”
“不是。”闲说,“就是问问。”
凌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落。她想了几秒,说:“我可能还没有准备好。不是因为不想,是……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住在一起,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结不结婚好像差别不大。”
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凌洗完澡出来,看见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不是她送手链的那个盒子,是一个更小的、深蓝色的绒面盒子。
“这是什么?”凌擦着头发问。
闲把盒子递给她。凌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没有钻石,戒面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这不是求婚。”闲说,“就是个礼物。”
凌看着那枚戒指,手指微微发抖。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从深圳回来之前。”闲说,“本来想等你回来就给你,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凌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套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像是量过一样。银色的光在她手指上一闪一闪的,栀子花的刻纹摸起来很细腻。
“为什么是栀子花?”凌问,虽然她知道答案。
“你不是说,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
凌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蹲下来,把脸埋在闲的膝盖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闲的手落在她头发上,轻轻地拍着,一下,又一下。
“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你太讨厌了。”凌的声音闷闷的,“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然后突然拿出一个东西,让我哭。”
闲轻轻笑了一声。
“下次提前告诉你。”
“不要提前告诉。”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你提前告诉就没有惊喜了。”
闲低下头,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指腹有些粗糙,蹭在皮肤上微微发痒。凌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
“闲。”
“嗯。”
“我不需要求婚。”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答应了。”凌说,“从你第一次在灯柱下面等我的那天,我就答应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闲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微微收紧了。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栀子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凌躺在闲的怀里,手指上的银戒指反射着微弱的光。她想,有些东西不需要仪式,不需要宣誓,不需要任何人见证。
它就在那里。
像栀子花一样,开了就不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