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圳回来后,凌花了好几天才重新适应北方的夏天。
七月的热是干热,不像南方那样黏糊糊的,但太阳毒得很,晒在皮肤上像针扎。凌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涂防晒,闲从来不涂,一个夏天过去,脖子和手臂晒出了明显的色差。凌说他也不怕晒伤,闲说晒黑了就晒黑了,无所谓的。
凌觉得这个男人对自己太随便了,于是每天早上多了一个步骤——趁闲刷牙的时候,挤一坨防晒霜,直接抹在他脸上。闲被糊了一脸,眯着眼睛看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让她抹。凌抹完了还要点评:“你看你脸都晒红了,再晒下去就变成煮熟的虾了。”
闲擦了擦眼睛周围,平静地说:“那你是蘸醋还是蘸酱油?”
凌愣了一秒,然后笑弯了腰。
她发现闲其实会说笑话,只是说得太冷,冷到她每次都要反应一下才能笑出来。而且他只对她一个人说,在别人面前永远是那副话不多的样子。这让凌觉得自己拥有了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心里偷偷地得意。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凌的父母说要来看她。
准确地说,是来看“她和她男朋友”。凌的妈妈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但凌知道这顿饭没那么简单——她妈是带着“考察”的心态来的。凌以前谈过几次恋爱,从来没有带回家过,这次不仅带回家了,还同居了,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我跟你爸下周过去。”
凌挂了电话,有点紧张。她不是怕父母不满意闲,而是怕闲紧张。闲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无所谓,但凌知道他其实很在意别人的看法,只是不说。
“我妈说要来。”凌窝在沙发上,对正在洗衣服的闲说。
闲从阳台探出头:“什么时候?”
“下周六。”
闲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件T恤挂上衣架,擦了擦手,走回来坐到凌旁边。
“你爸妈喜欢吃什么?”他问。
凌想了想:“我爸喜欢吃鱼,我妈喜欢吃清淡的,不要太油太咸。”
闲没有说“好”,而是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凌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的备忘录里已经有很多条了——“凌不吃香菜”“凌生理期第一天会肚子疼”“凌喜欢把空调开到22度”“凌的鞋码是36”……全是关于她的。
“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些?”凌问。
“想起来就记。”闲的语气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凌盯着那个备忘录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靠回沙发上,没有说话。
周六来得很快。
闲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把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凌醒的时候,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看见闲正蹲在地上擦茶几腿,姿势很别扭,腰弯得很低。
“茶几腿不用擦吧?”凌揉着眼睛说。
“你妈万一蹲下来看呢?”
“我妈为什么要蹲下来看茶几腿?”
闲想了想,站起来:“不知道。但擦了总没错。”
凌觉得他紧张的样子有点好笑,但更多的是心疼。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别紧张,我爸妈又不是老虎。”
闲的手覆在她交握的手上,没有说话,但凌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门铃响的时候,凌去开门。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她爸站在后面,拎着一袋水果。凌叫了声爸妈,侧身让他们进来。
闲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刚洗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他微微欠了欠身:“叔叔好,阿姨好。”
凌的妈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鞋子上,又从鞋子上扫回脸上。这个过程大概只有两秒钟,但凌觉得那两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你就是闲?”凌妈妈的声音不冷不热。
“是。”
“听凌凌提过你。”
“阿姨进来坐,我给您倒水。”闲转身去厨房,步伐很稳,但凌注意到他端水杯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凌的妈妈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房子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电视柜上有一盆栀子花,阳台上晾着两个人的衣服,整整齐齐的。她的目光在那些细节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闲站在旁边,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你做什么工作的?”凌妈妈问。
“互联网,产品经理。”
“加班多吗?”
“还好,比凌凌少一些。”
“你们平时谁做饭?”
闲说:“我做得多一些。凌凌洗碗。”
凌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做饭很好吃。”
凌妈妈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凌读懂了——那是在说“你终于找到一个愿意照顾你的人了”。
午饭是闲做的。凌原本想帮忙,但被她妈拉到了阳台上,母女俩说了几句私房话。凌透过玻璃门看着厨房里的闲——他系着围裙,正在处理鱼,动作干净利落。她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和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比你之前那些强。”凌妈妈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凌转过头:“妈,你又不认识我之前那些。”
“我不需要认识。”凌妈妈说,“光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以前提起别人,眼睛里没有光。”
凌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饭桌上的气氛比凌预想的好。闲做了一条清蒸鲈鱼,火候刚好,鱼肉嫩得像豆腐。他还炒了几个清淡的素菜,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凌的妈妈吃了第一口鱼,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手艺不错。”
闲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凌注意到他端碗的手稳了很多。
吃完饭,凌的爸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凌送他们到楼下,她妈临走前拉了一下她的手,说:“好好处。”
三个字,但分量很重。
凌上楼的时候,闲正在厨房洗碗。她走进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我妈说‘好好处’。”
闲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你觉得呢?”他问。
凌想了想:“我觉得,我已经在好好处了。”
闲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也是。”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凌挑了一部老片子,看了不到一半就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闲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肩上,又扯过毯子盖在她身上。凌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听见电影里的人说着她听不清的台词,听见闲的心跳在耳朵下面稳稳地响着。
“闲。”
“嗯。”
“你以后每年都给我爸妈做饭好不好?”
闲沉默了两秒:“好。”
“每年都做清蒸鲈鱼。”
“好。”
“每年都炖排骨莲藕汤。”
“好。”
凌笑了笑,在他肩上蹭了蹭,彻底睡了过去。闲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电影继续放着,让凌靠着他,让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去。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