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二个星期,凌的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要派一个人去深圳驻场三个月。
消息是周五下午宣布的。凌坐在会议室里,听着项目经理念出候选名单,她的名字在第一个。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说“我不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改变一些事情。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闲开口。三个月不能见面,只能靠视频和电话——她不确定他们的感情能不能经得起这样的考验。不是因为不相信闲,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距离会怎样一点一点地磨损一段关系。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闲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今天怎么这么早?”凌问。
“买了你爱吃的那家卤味。”闲把袋子递过来,“以为你会开心。”
凌接过来,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
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推开了单元门。
回到家,凌把卤味倒进盘子里,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闲还是像往常一样,把鸡翅夹到她碗里,把骨头剔掉,只给她肉。凌低着头吃,心里一直在想深圳的事。
“你有事。”闲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凌放下筷子,看着他。闲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是认真的,那种认真让凌知道,她不能说“没事”。
“公司要派我去深圳驻场,三个月。”凌说,“下个月就走。”
闲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动作很慢。
“你怎么想?”他问。
“我……”凌犹豫了一下,“我在想,要不要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三个月见不到你。”
闲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凌有点急了:“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看见闲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在乎。”他说,声音很轻,“但我不想你因为我,放弃你该做的事。”
凌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凌。”闲抬起头,“我以前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头。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我知道你在。”闲说,“所以三个月,对我来说,不是等,是数日子。数到第九十天,你就回来了。”
凌的眼眶红了。她最怕闲说这种话,平平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
“那我去了。”凌说。
“好。”
“你会每天给我打电话吗?”
“会。”
“会想我吗?”
闲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她的脸捧在手心里。
“我会每天数日子。”他说。
然后他吻了她的额头,吻了很久,像是在做什么标记。
凌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闲的虎口上。
出发那天是四月二十号,谷雨。
闲帮她把行李箱提到楼下,叫了车。凌坐在后座,闲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谁都没有松开。
到了机场,闲帮她办好托运,两个人站在安检口外面。周围都是送别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短视频。凌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只有闲的心跳声很近——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
“闲。”
“嗯。”
“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你一个人在家,记得吃饭。”
“好。”
“冰箱里的菜记得吃掉,别放坏了。”
“好。”
凌松开他,拉着登机箱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闲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黑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和无数个深夜站在办公楼灯柱下面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总是在等。
凌突然放下箱子,跑回去,一头撞进他怀里。闲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然后稳稳地接住了她。
“三个月太久了。”凌闷闷地说。
闲的手收紧了一些。
“那我每周去看你。”
“真的?”
“真的。”
凌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凌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跑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回头,她就走不了了。
过完安检,凌在候机厅坐下来,手机震了一下。
是闲发来的消息。
“你走了,家里很空。”
凌看着这四个字,鼻子一酸,差点在候机厅哭出来。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我也是”。
登机之后,凌关掉手机,靠在窗边。飞机起飞的时候,城市在脚下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她想起闲说的“数日子”,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十二万九千六百分钟。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没关系,他会等。
而她已经学会了,等完了之后,要跑着回到他身边。
到了深圳,凌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热风扑面而来。四月下旬的深圳已经入夏了,和北方的春天完全是两个世界。她打开手机,给闲发了一条语音。
“到了,好热。”
闲秒回了文字:“多喝水。”
凌笑了,打了几个字:“想你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觉得自己真的变了。以前她绝不会主动说“想你了”这三个字。但现在她想说,因为不说的话,想念不会减少,反而会憋得更难受。
闲过了几秒,发来一张照片——是窗台上的栀子花,第四朵开了,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花开了。”他说。
凌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隔着屏幕,她好像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甜香。
她回了一个字:“等。”
闲也回了一个字:“好。”
深圳的工作比凌预想的忙。每天早出晚归,和总部对接,和客户开会,和供应商谈判。她以前觉得自己挺能扛的,但到了一个新环境,所有的事情都要从头开始,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每天晚上回到酒店,她第一件事就是给闲打电话。
有时候闲接了,两个人聊几句,说说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时候闲没接,凌就知道他还在加班,就发一条消息过去:“忙完回我。”
闲一般会在半小时之内回电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疲惫,但每次开口第一句都是:“今天怎么样?”
凌靠在酒店的床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他说话。他说家里换了新的窗帘,蓝色的,因为她说原来的灰色太沉闷了。他说楼下的玉兰花谢了,叶子长了出来,绿油油的。他说栀子花开了五朵了,还有两个花苞,应该下周能开。
凌听着这些琐碎的事情,觉得深圳和那座城市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像隔了一堵墙,而不是一千多公里。
“闲。”
“嗯。”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这周末。”
“真的?”
“票已经买了。”
凌从床上坐起来,声音都变了:“你怎么不早说?”
“想给你惊喜。”
凌捂着嘴,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几点的飞机?”
“周五晚上八点到。”
“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凌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高兴。她打开衣柜,把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比了比,又觉得不好看,全部塞回去,重新挑。折腾了半个小时,她突然笑了——她这是在干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但她就是忍不住。
周五那天,凌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机场。她站在到达口,盯着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看着闲的那班飞机从“延误”变成“到达”,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旅客陆续走出来,拖着箱子,打着电话,面无表情。凌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他。
闲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他比三周前瘦了一点,头发长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一样的,深而安静。
他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凌,然后径直朝她走过来。
凌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三步、两步、一步。
闲停下来,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瘦了。”凌说。
“你也是。”闲说。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了几秒。周围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下一班航班的信息,自动门开开合合,发出呼呼的风声。
然后闲伸出手,把凌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暖,心跳还是那么稳,衣服上还是那股雪松和烟草的味道。凌把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三周里所有的不安和疲惫,在这一刻都散了。
“想你了。”闲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凌抬起头,看着他。
“我也想你。”她说,“很想很想。”
闲笑了,眼睛弯起来,眼尾的纹路比印象中深了一些。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凌打开一看,是一盒草莓,个个红艳艳的,保鲜膜上凝着水珠。
“你大老远带草莓来?”
“你不是说这边的草莓不好吃吗。”
凌确实在电话里随口提过一次,说深圳的草莓不甜。她没想到闲记住了,更没想到他会从一千公里外带一盒草莓过来。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她眼眶发酸。
“好吃吗?”闲问。
凌点点头,说不出话。
闲接过她手里的草莓袋子,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和无数个深夜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样。
“走吧。”闲说,“回酒店。”
凌吸了吸鼻子,笑了:“嗯,回家。”
闲顿了一下,然后握紧她的手,纠正道:“酒店。”
“一样。”凌说,“有你在的地方,都一样。”
闲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凌看见了,没有拆穿他。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一起走出了航站楼。
深圳的夜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凌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到来,突然变得亲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