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是在第二天早晨开的。
凌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花香,然后是煎蛋的味道。她翻了个身,看见窗台上的栀子花开了两朵,花瓣白得发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闲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往煎蛋上撒黑胡椒。
凌没有起床,就那样侧躺着看他。她发现闲做饭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喜欢把所有的调料先摆出来,用完了再一瓶一瓶放回去。这个习惯她以前不知道,是同居之后才发现的。她还发现闲洗完澡会把拖鞋摆得很整齐,看书的时候会用手指摩挲书页的边角,发呆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摸自己的后颈。
这些小事情,单独拿出来什么都不是,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醒了就起来吃饭。”闲头也没回。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因为你醒了呼吸会变。”
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男人,连她的呼吸节奏都记得。
她起床,洗漱,坐到餐桌前。闲把煎蛋和吐司推过来,自己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凌注意到他眼下有一点青黑,像是没睡好。
“你昨晚几点睡的?”
“比你晚一点。”
“你失眠了?”
闲沉默了一下,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闲没有回答,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凌盯着他看,等他开口。过了好一会儿,闲才说:“梦见你走了。”
凌拿着吐司的手顿住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了。”闲的语气很平淡,但凌注意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醒来的时候,我第一件事是摸旁边。你还在。”
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放下吐司,伸出手,覆在闲的手背上。
“我没走。”
“我知道。”
“我不会走的。”
闲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凌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笃定,而是一种很脆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害怕”的神情。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把那种神情收了回去,嘴角微微弯起来。
“吃吧,吐司要凉了。”
凌没有松手。
“闲,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以前的很多事情,让你觉得我不够坚定,对不对?我总是一个人扛着,不让你靠近,给你一种随时可以抽身的感觉。”
闲没有说话。
“但那是以前了。”凌说,“现在的我不会走。不是因为习惯了你,不是因为住在一起了,是因为……我选了你。不是没有别的选择,是我选了你。你知道吗?”
闲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知道。”他说。
凌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但她决定以后多说说这种话。她以前总觉得,说了就输了。现在她发现,说了反而赢了——赢了安心,赢了确定,赢了一个人毫无保留的心。
吃完早饭,闲说要出去买菜。凌说一起去。闲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最讨厌去菜市场吗?”
“我现在不讨厌了。”
两个人走到附近的菜市场,周末的早上人很多,空气里混着青菜的土腥味和鱼虾的咸腥味。凌跟在闲身后,看他挑西红柿——他拿起一个,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捏了捏,放进袋子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你怎么挑的?”凌问。
“闻。”闲说,“闻起来有味道的才好吃。那些闻起来什么都没有的,是大棚催熟的。”
凌也拿起一个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她又拿了一个,还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她不信邪,一个一个闻过去,旁边的摊主都笑了。
“姑娘,你男朋友那是老手,你别跟他比。”
凌有点不好意思,闲却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眼尾的纹路比平时深一些。凌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但她很少说。
“慢慢来。”闲递给她一个西红柿,“这个你闻闻。”
凌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面,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酸甜的香气,像夏天的味道。
“闻到了!”她有点兴奋。
闲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两个人买了西红柿、鸡蛋、排骨、一把青菜,还有一袋草莓。闲付钱的时候,凌看见他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她睡着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
“你什么时候拍的?”
“不告诉你。”
“你删掉!那张好丑!”
“不删。”
凌伸手去抢,闲把钱包揣进口袋,转身就走。凌追上去,从后面拽住他的衣服。闲停下脚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别闹,街上人多。”
“那你删掉。”
“不删。”
“闲!”
闲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很低:“那张不丑。那张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凌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去,不看他,但手没有挣开。
闲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从来没有打算松开。
回到家,凌主动说要帮忙做饭。闲让她洗草莓。凌站在水槽边,一颗一颗地洗,洗完了把草莓蒂摘掉,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她端出去的时候,闲正在切排骨,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凌拈起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闲张口吃了,汁水沾了一点在嘴角。凌伸手帮他擦掉,手指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怎么了?”凌故作镇定。
闲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深水。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她指尖轻轻落了一个吻。
凌的手颤了一下,草莓盘子差点没端稳。
“闲,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他说,理直气壮的。
凌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厨房。但她站在水槽前,看着自己那根被亲过的手指,忍不住笑了。
中午的饭是闲做的,凌负责在旁边站着看。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青菜,三菜一汤。凌摆好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台上的栀子花开了第三朵,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闲。”
“嗯。”
“以后每个周末,我们都一起去买菜吧。”
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好。”
“然后一起做饭。”
“好。”
“然后一起吃饭。”
“好。”
凌笑了,端起碗,开始吃饭。排骨炖得很烂,西红柿炒蛋酸甜适口,连青菜都炒得刚刚好,翠绿翠绿的,脆生生的。
“闲,你真的越来越会做饭了。”
“是你越来越会夸了。”
“我以前不会夸吗?”
“以前你最多说一句‘还行’。”闲说,“‘还行’的意思就是好吃,‘嗯’的意思就是一般般,‘不难吃’的意思就是不好吃。”
凌咬着筷子,心虚地笑了。
“那以后我改。好吃就说好吃,不好吃就说不好吃。”
“不好吃你也说好吃?”
“不好吃我就说——下次我来做。”
闲看着她,眼里有光。
“那下次你来做。”
“做就做。”凌扬起下巴,“我做泡面,豪华版的。”
闲笑出了声。那种笑声很低,从胸腔里涌出来,像远处的雷声,闷闷的,但很有力量。凌喜欢听他笑,因为他笑得很少,所以每一次都显得珍贵。
吃完饭,凌主动收拾碗筷。闲说要帮忙,凌把他按在沙发上:“你做饭了,我洗碗,公平。”
闲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系围裙、挽袖子、把碗碟放进水池里。凌洗碗的时候很认真,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闲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你偷拍!”凌回过头。
“光明正大拍的。”闲面不改色。
凌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要抢手机。闲把手机举高,凌够不着,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她气急败坏地捶了他一下,闲顺势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
两个人在沙发上,凌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闲。”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这样。”凌说,“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洗碗。平平淡淡的,不会腻吗?”
闲的手在她背上慢慢地拍着,像哄小孩。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是每顿饭都好吃。”闲说,“也不是每天都开心。但即使不好吃、不开心,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吃这顿饭,一起过这一天。”
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茶几上,照在那盘红艳艳的草莓上,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腿上。栀子花的香味一点一点地弥漫开来,不浓不淡,刚好够让人想要深呼吸。
凌深呼吸了一下。
她想把这一刻记住。不是因为它特别,而是因为它普通。普通到以后会有无数个相似的瞬间,但每一个,都值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