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在行政楼东侧,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密密地叠在一起,风一过,整面墙的绿浪轻轻翻涌,发出沙沙的碎响。
我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裹着一股旧书页和木头书架混合的气味。阅览室很空,靠窗那排位置只坐了两个人,一个在翻杂志,一个趴在桌上睡觉。日光灯管亮了一半,光线是青白色的,打在大理石地板上,地面反着一层薄薄的光。
我选了最里面靠窗的单人座。桌面是浅橡木色的,左上角有一道浅浅的杯印,是上一任使用者留下的咖啡渍,已经干透了,摸上去微微发黏。我从书包侧袋抽出湿巾,撕开包装,把那圈杯印擦干净。湿巾擦过的地方凉凉的,干了以后木纹恢复了原来的哑光质感。
我把习题册摊开,翻到今天下午该做的章节。解析几何,椭圆的离心率。笔袋放在右手边,水杯放在左手边,位置和上课时一模一样。窗外是一棵白玉兰,花期早过了,只剩下浓绿的叶子,叶片厚实,阳光打在叶面上,泛着一层蜡质的光泽。
笔尖落在草稿纸上,画出坐标轴,标出焦点。沙沙,沙沙,沙沙。我一个人的节奏。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身后响起脚步声。不是管理员那种软底布鞋的沙沙声,是女生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脆响,步频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步声从阅览室门口一路往里走,没有在任何一个书架前停留,直直地朝我这个方向来。
停在我桌边。
一道影子落在我的草稿纸上,遮住了椭圆的左焦点。空气里飘来一股甜调的花果香,是祖马龙的英国梨与小苍兰,前调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中调的玫瑰和尾调的广藿香,甜中带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我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写,算出离心率,等于根号下括号一减b方除以a方括号。写完等于号,把答案框起来。
高棠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低闷的摩擦。
她的手肘撑在桌面上,小臂交叠,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她的影子往前挪了一截,完全盖住了我的草稿纸。
“灵汐,我们谈谈。”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尾音没有上扬,不是撒娇,不是试探,是陈述句。
我把笔放下。笔搁在习题册中缝,笔杆滚了半圈,停在页数编号上方。抬眼。
她今天化了淡妆,眼线画得很细,眼尾没有晕开。嘴唇涂了一层浅粉色的唇釉,但唇角没有往上翘。那双漂亮张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瞳仁里倒映着我的脸。
“你想说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她皱起眉头,眉心的皮肤挤出一道细细的竖纹。她今天没有用遮瑕盖那道纹,也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懒得。
“以前你事事顺着我。我喜欢烁宇哥,你明明知道,还总偷偷惦记他。我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从没真正跟你翻脸。”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肚子里憋了很久,今天终于找到了出口。说到“偷偷惦记”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刮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可这两天,你疏远我、躲开烁宇,对我们两个都冷淡得要命。你是故意跟我置气?”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睫毛没有颤。等我的回答。
我把后背靠进椅背里。椅背是木头的,有点硬,硌在肩胛骨上。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正上方,冷气垂直落下来,吹得我的碎发轻轻晃动。
“我没有置气。”我的声音平稳,不快不慢,和平时回答老师提问时一样的语调。“只是想通了,没必要把心思浪费在追逐别人身上。你喜欢康烁宇,是你的事,我不想再掺和进去。既耽误你,也耽误我自己。”
“不想掺和?”
她嗤笑一声。不是真的笑,是鼻子出气的那种短促的气声,唇角往上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层浅粉色的唇釉在日光灯下反了一点光。
“你以前为了靠近烁宇哥,什么事都做不出来?送早餐、送水、下雨天在校门口堵他、往他抽屉里塞情书。现在突然说放下,谁会信?”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像是在把所有的疑点串在一起。
“我看你就是换了手段,故意冷落我们,想吊烁宇哥的胃口,玩欲擒故纵那一套。”
她把“欲擒故纵”四个字咬得很清楚,一字一顿,像念课文里的重点词。
窗外起了一阵风,白玉兰的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打在桌面上,光斑碎碎地晃。一块光斑落在高棠的手背上,她的皮肤白,被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手腕内侧细细的青色血管。
我叹了口气。叹气声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嗡鸣声盖住。
原主在她心里留下的印象太深了。那些无数次纠缠的画面、那些丢人现眼的丑态,像一层又一层的油漆,把“周灵汐”三个字涂成了一个固定的颜色。现在我想换一种颜色,她不信。也正常。
“信不信随你。”我把笔拿起来,重新握在手里,笔杆抵在虎口上。“我怎么做,不用向你报备。往后我们保持普通同学距离就好,你不用再事事找我帮忙,我也不会再凑到你和康烁宇身边。”
“普通同学?”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不是失态的大叫,是尾音忽然往上跳了一下。阅览室管理员从远处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借阅卡。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现在要跟我做普通同学?就因为一个康烁宇?”
她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这是原主记忆里她少有的动作——高棠很少握自己的手。
我看着她交叉的十指,停了片刻,开口。
“跟他无关。是我自己想改变生活方式。”我的语气没有软下来,但音量放轻了一点,像是给她留了一个台阶。“我不想再做依附你的跟班,我想有自己的生活。”
她看着我。
不是看我的眼睛,是看我的整张脸。她的目光从我的额头滑到眉毛,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像在重新辨认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沉默。
阅览室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滴答,滴答。远处有人在翻书,纸页哗啦响了一声。阳光继续在桌面上碎碎地晃。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是一条平直的线。
“灵汐,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影子从我的草稿纸上移开,那个被挡住许久的椭圆左焦点重新亮了起来,光斑落在坐标原点上。
“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冷淡多久。”
她说完,转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脆响,一步一步,从里往外。阅览室的玻璃门被她推开,弹簧门扇晃了两下才合上,发出缓慢的、有节奏的吱嘎声。她的背影在玻璃门外晃了一下,往右拐,被爬山虎的叶子遮住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停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拿起笔,重新看题。
椭圆的方程已经写好了,离心率也算出来了。我在答案旁边打了一个勾,翻开下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沙,沙沙。节奏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
但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高棠说“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原主的记忆里,她给高棠抄了三年作业,帮她跑腿买了两年早餐,在她生病时帮她把笔记整理好送到家里,在她生日时熬夜做手工相册。高棠收下相册时说了句“谢谢灵汐”,然后翻了两页,放在茶几上,继续拆别的礼物。
那是好朋友吗?
原主大概以为是。所以才拼命讨好,拼命付出,拼命把自己缩小成高棠影子里的一部分。
但现在我不是原主。
我把那个问题从脑子里清空,继续做题。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图书馆的空调在头顶轻轻吹着,冷气落在我裸露的小臂上,皮肤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我把校服外套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
下午的课我不打算回去了。一下午待在这里,把椭圆这一章全部刷完,晚上回家背英语单词。课间、午休、放学后所有可能和高棠、康烁宇产生交集的时间段,全部用自习和刷题填满。
图书馆二楼的挂钟敲响了三下。下午三点。还有一节课就该放学了。
我没有抬头,没有收东西。笔继续在纸上走,字迹潦草但清晰,一行一行往下排。
阳光从桌面移到窗台,从窗台移到窗外,慢慢变成了淡金色。白玉兰的影子被拉长了,斜斜地倒在草坪上。阅览室里的灯管自动亮了一根,白光和窗外的暖光在桌面边缘交叠,画了一条模糊的分界线。
而我不需要再依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