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铃响的时候,食堂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我把物理课本合上,端着空餐盘走到回收窗口,把筷子、勺子、餐盘分门别类放好。金属餐盘磕在回收槽边缘,发出一声哐当。
走回教室的路上,我绕开了那条侧走廊。改走主路,混在人流中间,不前不后,不左不右。周围是三五成群的学生,聊球赛的、背单词的、抱怨下午有随堂测验的。我走在他们中间,步速和别人保持一致,不快不慢。
进教室的时候,高棠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正对着小镜子补唇膏,镜盖啪嗒一声合上,抬眼扫了我一下。我绕过她的视线,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椅子还是凉的。上午坐了一整个早上的体温早就散干净了。
我把下午要用的课本一本一本从抽屉里抽出来,在桌面上摞好。数学书、笔记本、习题册,按使用顺序排,高的在后,矮的在前。然后我从抽屉最里面抽出两本不用的旧练习册,摞在最上面,把书本堆的总高度又抬高了五厘米。
这个高度,刚好挡住斜前方靠窗那个位置。
我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我的脸。
我把椅子的位置往左挪了两厘米,确保视线落点被书本完全遮住,然后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中午新接的,还是温的。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数学老师姓刘,五十出头,头发灰白,讲话带一点北方口音。他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函数题,粉笔断了一次,他弯腰捡起来,把断口在黑板槽里蹭了蹭,继续写。
“这道题,去年高考的压轴题改编的。你们看看,能不能找到切入点。”
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哒地敲,底下的人稀稀拉拉地翻书。有人开始发呆,有人偷偷把手机放在桌肚里回消息,前排两个女生把纸条夹在课本里传来传去。
我把笔记本翻开。新的那一页,纸张雪白,横线淡灰色。我从笔袋里抽出黑色中性笔,拔开笔帽,在页眉写上日期和章节标题。字迹偏小,笔画连在一起,和昨天那张“改命方案”上的字一样潦草。
老师开始讲题。他说第一步先分析定义域,我记下来。他说第二步构造函数,我记下来。他说第三步求导判断单调性,我记下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直没断。一行一行往下排,字迹紧密但不乱,每一步之间空一行,留给自己课后回看。
斜前方靠窗的位置,康烁宇翻了一页书。
他翻书的动作很轻,但我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书本堆得再高,也挡不住他肩膀以上的轮廓——肩线、后脑勺、偶尔偏头时露出一截下颌线。这些残影落在书本堆的上方边缘,像电视没调好频道时屏幕上残留的模糊画面。
我没有抬眼。笔继续写。
康烁宇的笔停了。
他面前的数学习题册摊开在第三十七页,那道题他已经做了十分钟。不是不会,是注意力不在这儿。
他的目光落在习题册上,但余光越过了自己的肩膀,往后扫。后排靠墙那个位置,书本堆得像一堵小城墙。城墙后面,那个人的头低着,只能看见一个发顶。发绳是黑色的,碎发散在领口,一动不动。
他收回视线,看题。
过了两分钟,他抬手翻了一页书。翻页的时候,头自然而然地偏了一下,视线再次越过肩膀往后扫。
那堵城墙还在。发顶还在。她没有抬头。
他转回来。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写完后发现代错了,划掉,重写。划掉的那条线画得有点用力,笔尖把纸面压出一道凹痕。
“烁宇,你今天怎么老往后看?”
同桌赵彦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不熟练,笔在指间磕磕绊绊掉了好几次。他干脆不转了,拿笔杆朝后排方向比了比,嘴角挂着揶揄的笑。
“还在等周灵汐凑过来搭话呢?奇怪了,她今天安分得离谱。”
康烁宇把草稿纸翻过来,翻到空白的一面。
“没有。”
两个字,语气很淡,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他说完以后没有再翻书,手搁在桌上,指节微曲,指腹搭在桌沿。
赵彦又转了两下笔,识趣地没追问,转回去抄黑板上的板书。
康烁宇的笔点在草稿纸上,点出一个针尖大的墨点。
她把早餐推了。她一整个早上没有看他一眼。课间他路过她座位旁边,她缩了一下。走廊里撞上,她捡了东西就跑。刚才进教室,她绕的路比平时远。现在上课,她把书本堆得那么高。
不是偶然。不是闹脾气。是刻意在躲。
他活了十七年,从小学到现在,身边从来不缺主动示好的女生。递情书的、托人传话的、创造偶遇的、借口问题目凑上来的,什么样的他都见过。她们看他时眼神里带着同一种热度,不管怎么掩饰,都藏不住。
周灵汐以前比她们都明显。她不会掩饰,或者说她根本没想过要掩饰。每次他走进教室,她的目光就黏上来,滚烫的、直白的、毫无遮挡。他早就习惯了。习惯到觉得厌烦,厌烦到自动忽略。
今天那道目光没了。不是藏起来了,是真的没了。像一盏一直亮着的灯突然熄灭,整个房间都变得不一样。
他心底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不重,但一直在那里,像衣领里掉进了一根头发,刺刺的,碰不到,也甩不掉。
下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拎着教案走了。教室里瞬间松下来,椅子腿蹭地砖的声音响成一片。前排几个男生立刻转过身来,凑到康烁宇桌前。
“烁宇,昨晚那场球看了没?最后一个三分绝杀,太牛了!”
“没看。”康烁宇把课本合上,放进抽屉。
“那你昨晚干嘛去了?高棠不是说你陪她去——”
“没去。”
高棠已经过来了。她挤进男生堆里,把手机举到康烁宇面前,屏幕亮着,是一家周边店的预售页面。
“烁宇哥你看,这个限量挂件,我让我爸帮我预定了两个,一个给你。”
她的声音清脆,尾音上扬,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校服袖口差点碰到康烁宇搁在桌上的手。
他没有看屏幕。他的视线从高棠肩膀旁边穿过,越过两个男生的后脑勺,落在教室后门口。
周灵汐站起来。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外侧夹层。拉链拉好。从座位上起身,绕过前排围成圈的人群,贴着靠墙那一侧的窄道走。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停顿。路过人群的时候,她没有偏头,没有放慢,没有用余光扫一眼。
她走出后门,往右拐。门框挡住了她的背影。走廊上传来她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轻轻的,越来越远。
康烁宇收回视线。
高棠还在说话。她的嘴在动,声音清脆,但他只听清了几个词——“限量”“最后一个”“给你”——剩下的都糊在一起。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烁宇哥,你有没有在听?”
“嗯。”
高棠抿了抿嘴。她刚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了,后门口什么都没有。但他在看什么,她知道。
她把手机收回来,锁屏,放进裙子口袋。然后她抬起头,故意朝后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开口。
“烁宇哥,你看灵汐现在越来越奇怪了。以前去哪都跟着我,现在看见我们就躲开。”
“我们”两个字,她说得比别的字重一点点。
康烁宇拧上杯盖。金属盖子旋紧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嗯。”
一个字,不冷不热。
但他的目光又往教室后门口飘了一下。门框空荡荡的,走廊上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他活了十七年,身边从不缺主动示好、想方设法靠近自己的女生。像周灵汐这样,从前狂热追逐,如今避如蛇蝎的,是第一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瓶上午高棠送的汽水还在那里,没喝几口,气泡早就跑光了,水面平静,瓶壁上凝着的水珠早就蒸干了。
他伸手拿起那瓶汽水,走到教室后排的垃圾桶旁边,把瓶子扔进去。瓶底撞在桶壁上,发出一声空空的闷响。
赵彦在后面喊他:“烁宇,干嘛呢?下节体育课,走了!”
“来了。”
他转身走出教室。路过周灵汐座位的时候,他的步子没有停,但眼睛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桌面上摞着几本书,封得严严实实。抽屉里露出一角——一个不锈钢水杯,一包拆过的纸巾,一支没盖笔帽的黑笔。
桌角贴着一张课表。课表边缘用胶带粘了两道,贴得很平整。字迹是新的,不是原来那种圆圆软软的小学生字体,是偏潦草的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