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是一处铺满阳光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低矮的花草,墙角堆着柔软的旧衣物,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小窝。
刚抵达这里的数日,我的眼睑依旧被一层厚重的薄膜覆盖,视线只有模糊的光影,分不清昼夜。每日的吃食是温热软糯的流食,由那双小巧的手一点点递到我的嘴边,每一次投喂,她都会蹲在窝边,低声和我说很多细碎的话。
她说今天院子里开了一朵小黄花,说隔壁的蝴蝶落在窗台上,说等我长大一点,要带我去院子里追飘落的树叶。她的声音永远温温柔柔,即便只是自言自语,语气里也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欢喜。
我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句,却能精准分辨她声音里所有情绪。她开心时,语调轻快上扬,落在我耳里像清脆的风铃;她安静发呆时,呼吸轻轻扫过我的皮毛,温柔得让我忍不住往她手边蹭。
我日复一日蜷缩在旧衣服铺成的小窝里,等待她每日准时出现的身影。胸腔里的心跳大多时候平缓温顺,只有在感知到她靠近的气息时,才会悄悄加快几分,可远不及初次相遇时那般汹涌滚烫。
变化发生在第七个清晨。
清晨的阳光穿过木窗,碎金一样洒落在我的小窝,暖意烘得浑身绒毛暖洋洋的。我原本蜷缩着小憩,眼睑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发痒的酸胀,眼前长久的朦胧白雾像是被一层一层拨开,微弱的光线清晰地钻了进来。
我费力地动了动眼皮,一点一点掀开遮挡视线的薄膜。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所有事物都裹着一层柔光,轮廓朦胧不清。我缓慢转动脑袋,目光落在蹲在窝边的小小身影身上。
她才六岁,身形纤细单薄,穿着浅粉色的碎花小裙子,乌黑柔软的长发松松扎成两个小辫,发梢垂在肩头。阳光落在她白皙小巧的脸颊上,眼尾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像盛着整片清晨的湖水。她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脸颊,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期待与欢喜。
四目相对的刹那。
我胸腔里沉寂许久的心脏,骤然爆发出第二次盛大、滚烫的跳动。
比第一次初见时更加清晰,更加汹涌。滚烫的力道撞击着胸腔内壁,一下接一下,震得我浑身细小的绒毛都跟着轻轻颤抖。周遭的风声、窗外的鸟鸣、远处路人说话的声响全部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和我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
我定定望着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看见我彻底睁开眼睛,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克制着没有伸手触碰,只是放轻声音,软软地笑:“你看见我啦?你终于能看见我了。”
她缓缓伸出一根指尖,轻轻抵在我的鼻尖,温度柔软温热。我没有躲闪,微微抬起脑袋,鼻尖蹭了蹭她的指尖,眼底完完整整映出她小小的身影。
此刻我尚且不懂何为心动,何为执念,可我清清楚楚明白,这世间所有光影加起来,都不及眼前这双盛满温柔的眼眸。
往后无数个日夜,我无数次凝望她的模样,开心时的笑脸,难过时垂落的眉眼,生病时苍白的脸颊,离别时泛红的眼眶。可唯有这第一次睁眼对视的瞬间,心跳滚烫到刻进灵魂深处,成为我记忆里永远不会褪色的画面。
那天余下的时光,她寸步不离守在我的小窝旁。拿柔软的小梳子轻轻梳理我杂乱的绒毛,端来温好的食物一勺一勺喂到我嘴边,絮絮叨叨和我分享她生活里所有细碎小事。
我趴在窝里,视线一刻不肯离开她,胸腔里缓慢回落的心跳,依旧带着淡淡的暖意,轻轻震颤。我悄悄在心底定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只要能一直这样看着她,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