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困在一团朦胧温热里很久了。
四周永远是潮湿的暖意,身旁挤着好几团和我一样软乎乎的小团子,呼吸交缠,细碎的呜咽揉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气息。视线永远是一片浓稠的暗,耳朵只能捕捉到模糊的低频声响,像是遥远的水流,又像是大地缓慢起伏的震颤。我没有清晰的思绪,唯一的本能是蜷缩,是往更暖的地方靠,等待每日准时落下的甜软食物,循环往复,不知年月。
直到那一天,周遭长久的安稳被彻底打碎。
厚重的遮挡被一双宽大的手轻轻掀开,刺眼的白光猛地灌进来,我下意识往同伴身后缩,浑身细小的绒毛都紧绷起来,胸腔里小小的搏动慌慌张张地乱撞。几只温热的手掌轮番拂过我们的脊背,有陌生的气息一层层笼罩过来,空气里飘着草木、尘土、人类衣物混杂的味道,我不安地哼唧,把脑袋埋进柔软的腹毛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和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气息缓缓靠近。
没有成年人身上厚重的烟火气,也没有粗糙劳作带来的尘土味,是清甜的牛奶糖果香,裹挟着孩童独有的、干净柔软的气息,轻飘飘落在我头顶。紧接着,一双小巧、温热、指尖带着浅浅肉窝的手掌轻轻托住了我的整个身体。
那力道轻得像春风拂过草叶,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揉碎我单薄的身子。
我整个身子悬空,离开了待了许久的昏暗巢穴,落在一片柔软蓬松的布料上,布料沾着淡淡的肥皂清香。我不敢抬头,只能死死闭着尚且无法完全透光的眼睑,细小的四肢微微发抖,可胸腔深处,原本平缓微弱的搏动骤然失控。
不是恐惧带来的慌乱乱跳,是一种完全陌生、滚烫汹涌的震颤,从心脏最深处炸开,顺着细小的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下,又一下,力道重得几乎要撞碎我单薄的胸膛,轰鸣着填满我尚且懵懂的意识。全世界所有声响都被这阵搏动隔绝在外,只剩下我胸腔里这热烈、滚烫、独一无二的跳动。
这是我的第一次心跳。
我尚且不懂何为偏爱,何为缘分,不知道托着我的这双小手,会成为我往后余生全部的归宿。我只清晰记住了这股清甜的气息,记住掌心包裹住我时恰到好处的温度,记住这阵几乎要冲破躯体的、盛大的心跳轰鸣。
托着我的小家伙发出软糯又惊喜的轻呼,声音细细软软,像屋檐滴落的春雨:“妈妈,你看它,它好小好软,我就要这一只好不好?”
托举我的手掌轻轻晃了晃,温柔地摩挲我的后背,指尖反复蹭过我头顶的绒毛,轻柔得不像话。成年人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笑意:“喜欢就好好待它,以后它就是你的小伙伴了。”
布料微微起伏,我被紧紧搂进一片温热柔软的怀抱,孩童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安稳地裹住我所有惶恐。我缩在她颈窝处,闻着那道独属于她的甜香,胸腔里滚烫的搏动久久没有平息。
车子颠簸着前行,我窝在她怀里,听着她均匀轻柔的呼吸,时不时有柔软的指尖轻轻挠我的下巴。路途漫长,我在持续不断的心跳轰鸣里慢慢陷入浅眠,潜意识里牢牢记住了这个怀抱。无论去往何方,只要这道气息在,胸腔里那阵热烈的震颤,就会准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