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柠檬糖
自那天以后,左奇函和杨博文的聊天记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
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跳出一条早安,有时候长有时候短,但从来没断过。中午杨博文会问一句吃什么,晚上左奇函会发一条晚安,有时候加一句“今天没逃课”或者“今天篮球赛赢了”,杨博文就回一个“嗯”或者“赢了就好”。字数不多,语气不热,但每一天都有。
左奇函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本来以为这种“打卡式”聊天撑不过三天就会变成敷衍,结果一周过去了,他没漏过一次,连自己都觉得见了鬼。
周三下午体育课,左奇函跟几个校队的在操场打半场。阳光有点烈,他撩起衣摆擦了把汗,露出腰间一小截紧实的线条,场边围观的几个女生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窃窃私语起来。他假装没听见,运球过人,三步上篮,动作流畅利落,球进筐的时候周围响起一阵压低的呼声。
他落地的时候余光往场外扫了一眼——杨博文没有在场边。
左奇函收回目光,弯腰捡球,正准备继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场边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一瓶冰水和一条毛巾,走到他面前递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左奇函,你刚才打得好好。”
左奇函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接:“不用了,我带了水。”
女生顿了一下,又把毛巾往前递了递:“那你擦擦汗吧。”
“不用,谢谢。”左奇函说完就转回场上,把球扔给队友,“继续。”
女生站在原地,毛巾还举在半空中,旁边几个同伴赶紧过来拉着她走开了。左奇函没多看一眼,弯腰拍了两下球准备跳投。旁边的小弟凑过来低声说:“左哥,人家专门给你送水的,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我又没让她送。”左奇函说。
“那你也不至于——”
“有糖吗?”左奇函忽然问。
小弟一愣:“啊?”
“柠檬糖。”左奇函说,“口袋里有没?”
“有……”小弟从兜里摸出一颗递过去,“你今天怎么忽然想吃糖?”
左奇函接过糖,拆开包装纸扔进嘴里,含混地回了一句:“没怎么。”他拍着球重新跑向篮筐,投篮出手——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那颗柠檬糖在嘴里化了很久,酸味散掉之后留下一点淡淡的甜。左奇函嚼了两下咽下去,从场边拿起自己的水喝了一口。
他其实平时不吃糖。但杨博文上周给他发过一条消息:“你打球出汗多,带颗糖在口袋里,免得低血糖。”
他当时回了一句“我什么时候低血糖过”,第二天还是往口袋里揣了一颗。
放学后,左奇函背着包往校门口走。他低着头看手机,正想着今晚的晚安该写点什么——昨天写了天气,前天写了食堂的饭,今天好像没什么好写的——忽然前面站了一个人。
他抬头,看见杨博文站在校门口旁边的花坛边。他手里没拿记名板,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袖子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左奇函脚步慢了一拍:“你怎么在这?”
“等你。”杨博文说。
左奇函左右看了一下,周围还有不少放学的学生,但杨博文站在那儿神色自然,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左奇函走过去,压低声音:“你等我干嘛?我今晚的晚安还没发呢。”
“不是说这个。”杨博文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今天体育课打半场了?”
“嗯。”
“打得不错。”
左奇函愣了一下:“……你看到了?你不是没在场边?”
“我路过。”杨博文说,语气很淡,“正好看到你那个三步上篮。”
左奇函别过脸去,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哦。”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外走了一段路。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初夏的暖意,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左奇函走了一会儿,低声开口:“今天有人给我送水。”
杨博文脚步没停:“嗯。”
“我没要。”
杨博文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目光让左奇函忽然有点不自在。他加快了半步,走到前面去,又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半颗柠檬糖——还剩一点没吃完的,他把它举到杨博文面前:“你要吃吗?”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被咬了一半的糖,再抬眼看向左奇函的时候,眼底有一丝很轻的笑意。
“你吃过的给我?”
左奇函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朵腾地红了。他飞快地把手收回来,把剩下的半颗糖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当我没问。”
杨博文没有追问他,只是走在他身边,步子不急不缓。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傍晚的街道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左奇函走了一会儿,把糖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晚安我今晚会写长一点的。”
“嗯。”杨博文说,“我等着。”
左奇函低着头,盯着两个人几乎要碰到一起的鞋尖。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今天那颗柠檬糖,其实是他专门为杨博文留的。但他走到半路自己吃了——没别的,就是忽然有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