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之上

第三章 天台之上

左奇函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

讲台上老师在说什么他完全不知道，手撑着下巴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脑子里反复重播走廊上杨博文说的那句话——“我手机里有一段录音。”

“哥哥我好喜欢你呀。”

他自己录的，自己发出去的，现在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左奇函闭上眼，恨不得穿越回那天晚上抽自己一巴掌。

前桌女生转过来，小声问：“左奇函，你脸色好差，怎么了？”

“没怎么。”左奇函说。

但他心里清楚，这次是真的栽了。

他原本只是想耍一耍杨博文，让他尝尝被人放鸽子的滋味。结果对方不但没上当，还反手把他拿捏得死死的。现在那段语音在杨博文手机里，像一颗定时炸弹，什么时候引爆全看杨博文心情。

左奇函觉得憋屈。

但更憋屈的是，他想不出怎么把那段录音偷回来。杨博文那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手机不可能随便放，更不可能让他轻易拿到。硬抢？不行，杨博文虽然看着文气，但身高摆在那，真要动起手来未必输他。偷？更不行，杨博文的手机不离身，连上课都放在桌面上反扣着。

左奇函趴在桌上，叹了口气。旁边的同桌戳了他一下：“你怎么了？今天跟丢了魂似的。”

“没事。”左奇函闷声说。

下课后，他没像往常一样跟小弟们去小卖部，而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他拿出手机翻到和杨博文的聊天记录，那条绿色感叹号还在，提醒他“你已删除好友”。他想重新加回去，但又觉得这显得自己很怂，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锁了屏。

中午吃饭的时候，左奇函特意绕开了杨博文常走的那条路。

他端着餐盘坐到食堂角落，低头扒饭，尽量不抬头。小弟们坐他对面，聊着昨天球场上的事，左奇函偶尔应两声，心思却完全不在这。

“左哥，”一个小弟忽然压低声音，“杨博文在那边。”

左奇函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顺着小弟的目光望过去。

杨博文坐在食堂另一头的窗边，面前放着一份简餐，筷子搁在碗沿上，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穿着校服，领口依然扣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在光里显得有点不真实。他旁边坐着学生会副主席陈叙，两个人似乎在说什么，杨博文偶尔点点头。

左奇函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频率却明显慢了下来。

小弟还在那说：“左哥，他是不是昨天找你麻烦了？我看你们在走廊上——”

“没有。”左奇函打断他，“吃饭。”

下午第三节课后，左奇函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帮忙搬书。他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迎面遇见了杨博文。

两个人同时看见对方，左奇函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杨博文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脚步没停，走到左奇函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左奇函怀里那摞作业本，淡淡开口：“去办公室？”

“嗯。”左奇函应了一声，侧身想走。

杨博文没拦他，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放学别走，天台见。”

左奇函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心跳有点快，怀里那摞作业本被他抱得有点紧。

他心想：不去。

但放学铃响的时候，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往天台方向走了。

天台的门虚掩着，左奇函推开铁门走进去的时候，杨博文已经站在栏杆边了。他背对着门，校服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左奇函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杨博文抽烟。在所有人眼里，杨博文是那种连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颗的完美主义者，干净、端正、一丝不苟。没人会把他和烟联系在一起。

杨博文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烟掐灭在栏杆上，丢进随身带的烟盒里。

“来了。”他说，语气很淡，听不出是意外还是意料之中。

左奇函站在门口，没有走近。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叫我干嘛？”

杨博文转过身来面对他，身后是青城一中灰白色的楼群和远处染成橘红色的天际线。他看了左奇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那段录音，我可以删。”

左奇函眼神动了一下，但面上没什么表情：“条件呢？”

杨博文看着他，隔了几秒，说了一句话——

“做我男朋友。真心的那种。”

风从天台吹过来，把左奇函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杨博文的眼神认真得不像话，那双平时冷淡得几乎没有温度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整片晚霞。

左奇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以为的要低：“……你是认真的？”

“嗯。”杨博文说，没有移开视线。

左奇函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你疯了吧”，说“我是直的”，说“那段录音你要放就放”。但他看着杨博文站在暮色里的样子，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杨博文在微信上说“有喜欢的人”的时候，那个“有”字，有多平静。

原来那个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