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又说不上来到底错在哪里。他没有撒谎——江泽的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是他和江泽之间的事,跟别人无关。但苏轩说“你以前不骗我的”的时候,那个语气里有某种东西,沉甸甸的,砸在他心口上。
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跟谁说什么。
九月一日,开学。
江泽在开学前一天晚上回来的。他坐的高铁晚点了二十分钟,到家已经快十点了。他给顾城发了消息:到了。
顾城秒回:东西呢。
江泽:什么?
顾城:酥糖。
江泽:你就惦记这个。
顾城:不然惦记你吗。
这句话发出去他就后悔了。他想撤回,但撤回的话更此地无银,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江泽隔了几秒回了一条。
“你可以惦记。”
又说:“反正我惦记你更多。”
顾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遍。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自学。”
“别学了。”
“为什么。”
“影响我学习。”
江泽发了一个微笑的emoji。那是顾城第一次见他发表情,一个小小的黄色圆脸,标准得有点蠢。顾城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关灯,躺下。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明天就能在教室里看到江泽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白衬衫,坐得笔直。
他闭上眼睛。
开学第一天见。
高二的开学跟高一完全不一样。没有人再在走廊上乱跑,没有人再在课间吵得天花板上掉粉笔灰。黑板上的倒计时一上来就写了六百多天——距离高考。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出课本,收起了暑假的懒散。
顾城走进教室的时候,下意识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
江泽已经坐在那里了。
白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坐得笔直。手里翻着一本书,跟一年前的九月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当顾城看向他的时候,江泽也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在喧闹的教室里相遇。
江泽对他弯了一下嘴角。
顾城垂下眼,抿住自己快要压不住的弧度,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苏轩跟在他后面进来,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甩。他看了一眼顾城的表情,又顺着顾城刚才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推到顾城桌上。
“什么?”顾城低头看那个盒子。
“暑假礼物。我去日本玩的时候给你带的。”
“什么啊?”
“你打开看。”
顾城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手办,一只黑色的猫蹲在月亮上,做工很精细,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你不是说你想养猫吗,你妈又不让。”苏轩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声音软软的,“先养个假的凑合一下。”
顾城把那只猫放在手心里转了转。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谢谢。”他说。然后他把猫小心地放在桌角,跟笔袋并排摆在一起。
苏轩看着那只猫的位置,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撒娇也没有黏人,只是很轻地翘了一下嘴角,然后就收回去了。
上课铃响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高二的秋天比高一的秋天更安静一些。风还是那样吹,梧桐絮还是偶尔飘进教室。只是这一年的九月,教室里的每个人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
顾城的那份秘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翻开课本,在新学期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很小,铅笔写的。
两个字。
然后他合上课本,抬头看向讲台上正在写板书的老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桌角那只黑猫手办上。琥珀色的眼睛反射着一点光,像在眨眼睛。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
这个夏天还很长,长到他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教室里永远有人在传纸条,食堂里永远有吃不完的红烧肉,放学后的楼梯间永远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在等他。
顾城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棵小树苗。很小,藏在页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排高大的梧桐。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写了一半的笔记上。
他想,等这些树再长高一点,等高中毕业,等他们都考去同一个城市——到那时候,他们会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走在街上,没有人会侧目,没有人会议论,苏轩也会找到属于他自己的那个人。
到那时候。
他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窗外蝉鸣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