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下半学期,是在梧桐树的浓荫里开始的。
春天来得很快,操场边那排梧桐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不过是一场雨的事。顾城在走廊上往楼下看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学校待了快一年了。楼下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好,紫的红的一片。有几个女生在花坛边上坐着背课文,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书页上,晃来晃去。
“看什么呢?”苏轩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下巴往他肩膀上一搁。
顾城把肩膀往前挪了半寸,让苏轩的下巴落了个空。“没看什么。”
“骗人。”苏轩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只看见几个背课文的女生,没看见别的。他收回了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了糖纸往顾城嘴边塞,“张嘴。”
顾城偏头躲开了。“不吃。”
“草莓味的,你上次说好吃的。”苏轩举着棒棒糖不肯收回去,橙色的糖球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糖纸上印着一只粉色兔子。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说的。”
“你记性这么好啊?”苏轩笑了,把棒棒糖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记不记得你三年级的时候还说以后要娶我。”
“那是过家家。”
“过家家也是说了的。”
顾城没再接话。他的余光从走廊尽头扫过,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正往楼梯口走。
苏轩顺着他的余光看了一眼,表情淡了一瞬,然后用力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咔的一声,糖渣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我回教室了。”他说。
“嗯。”
“你不回去?”
“我等会儿。”
苏轩走了。他经过楼梯口的时候跟江泽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苏轩的头昂得比平时更高一点,江泽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表情,像看一棵树或者一面墙。
江泽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卷子。他是去交数学竞赛的报名表的。
“怎么站这儿?”他在顾城身边停下来,跟他并肩靠在走廊栏杆上。
“透气。”
“教室里闷?”
“有点。”
江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也靠在栏杆上,手臂挨着顾城的手臂,隔着两层校服袖子,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叫声远远地传过来,被风吹散了。
“苏轩又跟着你?”江泽问。
“他什么时候不跟着。”
“刚才在办公室门口碰见他了。”
顾城偏头看他,“他跟你说话了?”
“没。”
“那就好。”
江泽侧过脸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顾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
“你怕他跟我说话?”
“我怕他跟你吵架。”顾城说完叹了口气,“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说话不经过大脑的。要是真吵起来,最后还得我去哄。”
“你每次都哄他?”
顾城愣了一下,然后说:“习惯了。”
他确实习惯了。从小到大,苏轩闹,他哄。苏轩哭,他递纸巾。苏轩生气,他等苏轩自己消气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套流程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跟呼吸一样自然。
但最近这几个月,这套流程开始让他觉得累了。
他跟江泽在一起的时候,苏轩会闹。他跟苏轩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着江泽。他夹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棵被两股风同时吹的树,往哪边偏都不对。
江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手里的卷子卷成一个筒,轻轻敲了一下顾城的脑袋。“别想了,回教室。下节是老王的课,迟到要罚站。”
“老王今天讲什么?”
“函数。”
“又是函数。”顾城把后脑勺从栏杆上抬起来,跟着江泽往教室走。
他们一前一后进的教室。苏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埋头在课本上画小人,看见顾城进来,画小人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江泽从苏轩的桌边走过,苏轩画的小人的头被他用圆珠笔狠狠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顾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抽屉里往外拿课本。他摸到了一盒牛奶——温热的,不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凉的。他握着那盒牛奶,手心被温度熨得很舒服。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放的。
他撕开吸管插上,低头喝了一口。
江泽在他斜后方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课本,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顾城把牛奶盒放在桌角,翻开课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谢了。字很小,铅笔写的,写完又用橡皮擦掉了。因为他们的位置隔了三四排,这行字根本不可能被看到。但他还是写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全班分组打篮球,男生们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女生们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聊天看手机。顾城分到了红队,江泽分到了蓝队,两个人是对手。
顾城打球不算好,跑起来倒是很快,但是投篮的准头一般。他在三分线外接到球的时候,江泽挡在了他面前。
江泽张开手臂,微微屈膝,防守的姿态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的图示。他额上有一层薄汗,阳光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
“投啊。”他说。
顾城起跳投篮。球出手的瞬间江泽也跳了起来,指尖擦过了球面,但没拦住。球进了。顾城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前趔趄了一步,江泽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很稳,掌心的热度透过校服渗进来。
“进了。”顾城说,喘着气。
“看见了。”
“你拦不住我。”
“下个球就拦住了。”
他们在球场中间对视了一秒。周围的人在喊“好球好球”,有人在吹口哨,有人跑过来拍顾城的肩膀。江泽松开手,转身跑回自己的半场。
苏轩没有打篮球。他说自己脚疼,坐在场边的台阶上。他今天穿着一双限量版的新球鞋,白色鞋面擦得能反光,跟周围灰扑扑的运动鞋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他其实根本没脚疼,他只是不想打球——因为他分到了顾城那队,而江泽在对面,他不想跟顾城一起打江泽,也不想跟江泽一起打顾城,坐在场边最省事。
他看见江泽扶住了顾城。
他看见顾城站稳之后对江泽笑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大口,然后用力拧回去。瓶盖被拧得太紧,塑料螺纹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他旁边的女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苏轩把水瓶放在脚边,双手撑着下巴,继续看球。
他看的不只是球。
他看的是一件事正在发生,而他站在场边,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
晚上放学,顾城在教学楼门口等苏轩。苏轩今天值日,打扫完卫生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沾着一道灰,头发也有点乱。他看见顾城靠着门框在等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我还以为你先走了。”苏轩说。
“说了等你。”
“你上次就没等。”
“上次是你太慢了。”
“今天也慢,你怎么没走?”
顾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脸上有灰。”
苏轩接过来擦了擦,擦完把纸巾攥在手心里。两个人推了车往校门口走。晚霞已经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橙红,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他们的车轮碾过光影的边界,一明一暗地交替。
“城城,”苏轩骑在车上,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你这学期变了。”
“哪里变了?”
“你不跟我玩了。”
“我现在不是跟你一起回家吗。”
“就回家。”苏轩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学校都不怎么理我了。”
顾城没有立刻回答。他骑车的速度慢了一点,车轮碾过一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苏轩,”他说,“我没有不理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只是那个人的位置在教室最后排靠窗的地方。只是每次看见他都会心跳加速。只是这些事跟苏轩没关系,但偏偏苏轩每一件都掺和了进来。
“只是我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顾城说。
苏轩不说话了。他骑在顾城前面半个车身的位置,后背挺得很直。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跟顾城的影子并排走了很长一段路。
到了小区门口,苏轩先拐了进去。他在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顾城一眼。
“明天早上等不等我?”
“等。”
“几点?”
“七点十分。”
“别放我鸽子。”
“不放。”
苏轩满意了一点,挥挥手骑车进去了。顾城把车停进楼道,锁好,上楼。晚饭后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亮着,数学卷子摊在面前。他做了两道选择题,翻了翻后面的答题区,发现最后一道大题有点眼熟。
是今天体育课前江泽在走廊上说的那道函数题。
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在学校的时候已经把这道题做完了。解题过程写在草稿纸上,字迹潦草,但步骤很清楚——是江泽教他的方法。辅助线怎么画,参数怎么代,每一步都像是照着某种思路复制下来的。
他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棵梧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冠倒是很大,把半边天都遮住了。画完他自己看了看,觉得画得真丑,想揉掉,又没揉。
他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了课本的最后一页。
手机屏幕亮了。是江泽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到了。”
“吃饭了没?”
“吃了。你呢?”
“刚吃完。”
然后是一小段沉默。顾城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次,最后只发过来两个字。
“明天见。”
顾城捧着手机,嘴角翘起来,又飞快地抿平。他打了一行字:明天见。然后又加了一句:牛奶我喝了,温的比凉的好喝。
江泽秒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多一个都没有。这个人永远是这样,话少得像在节省某种有限资源。但顾城看着那个“好”字,笑了很久。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发了一会儿呆。灯管嗡嗡地响,窗外有夏虫在叫,隔壁苏轩家的灯还亮着,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
他想,明天见。
他活了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这么让人期待。
期末考试在六月底。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那个下午,整栋教学楼都在沸腾。有人在走廊上把课本往天上扔,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商量暑假去哪里玩。顾城考得还不错,数学比上学期进步了不少——他自己知道,这大半的功劳得算在那张从江泽桌上推过来的草稿纸上。
江泽考完试没有留在教室里,他去了数学竞赛的集训班。整个暑假他都要参加省里的竞赛培训,住在培训基地,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顾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抽屉里的东西准备放假。他手顿了一下,把一叠用过的草稿纸捏在手里,码整齐,放进书包。
“一个月都不回来?”他问。
“中间能回来一次。”江泽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书包挎在一边肩膀上。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桌椅被搬到了两边,值日生正在拖地,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培训基地在哪儿?”
“省城。”
“远吗?”
“高铁一个小时。”
顾城点了点头。一个小时,好像也不是很远。但是江泽不在学校,这件事本身就像在接下来的三十天里挖了一个洞,不大,但刚好够让人时不时被它绊一下。
“你等我回来。”江泽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拖地的值日生已经拖到讲台那边去了,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重。
“谁等你。”顾城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有点用力,“我又不是没事干。暑假作业那么多,还要预习下学期内容,还要——”
“顾城。”
顾城停下动作看着他。
“等我回来。”江泽又说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轻,像是在说什么不需要回答的事情。
顾城别过头,耳尖又开始泛红。他说:“知道了。”声音小得差点被拖把碰倒水桶的声音盖住。
江泽走了。他走的时候在教室后门口站了一秒,回头看了顾城一眼。那个眼神顾城记了很久——不是依依不舍,不是黏黏糊糊,只是非常简单地、认真地看着他,像是把他整个人收进了眼底,带走了。
暑假的第一个星期,顾城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上午做暑假作业,下午打会儿游戏或者看会儿书,傍晚跟苏轩去小区楼下打羽毛球。
苏轩的羽毛球打得很好,发球的姿势很标准,扣杀的时候手腕甩得干脆利落。顾城接不住他的扣杀,每次都被打得满场跑。
“你太菜了。”苏轩站在球网对面,球拍扛在肩上,白色的羽毛球在指尖转来转去。
“你力气太大了。”顾城弯腰捡球,额头上全是汗。
“是你反应太慢了。”苏轩走过来,拿球拍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冰水贴在他脸上,“给你。”
顾城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闷热的傍晚里带来一瞬间的凉意。
“江泽是不是去省城了?”苏轩忽然问。
顾城差点被水呛到。他咳了两声,拿手背擦了擦嘴角,“你怎么知道?”
“班级群里有通知。竞赛集训,省里办的,去的都是尖子生。”苏轩的语调很平,像是在念一条跟自己无关的新闻。“他一个月不回来?”
“嗯。”
“那你这一个月都归我了。”
顾城看了他一眼。苏轩说这句话的车轮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转起来。顾城能感觉到他蹬车时身体的律动,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培训基地的洗衣液跟他学校用的不是同一个牌子,但这个味道也很好闻,是某种淡淡的草本气味。
“到了。”江泽在小区的铁栅栏门前停下来,单脚撑地。
顾城从后座上跳下来。他站在路灯下,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小团。江泽还跨在车上,路灯照得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开学见。”顾城说。
“等我回来。”
“不是说了嘛,知道了。”
“再说一遍。”
“江泽你烦不烦。”
“不烦。”
顾城被他气笑了,转身推开铁栅栏门走进去。他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泽还骑着车停在原地,对他抬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赶蚊子一样,但顾城看懂了他的意思——进去吧,我走了。
顾城举起手也晃了一下,然后钻进了楼道。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一步跨两阶。推开家门的时候,他妈正在客厅看电视,问他去哪儿了。
“跟同学喝奶茶。”
“哪个同学?”
“就……同学。”
他换了鞋钻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手机屏幕亮着,江泽发了一条新消息。
“酥糖问到了,叫桂花酥糖。给你带两盒。”
下面又追了一条。
“一盒不够你吃。”
顾城趴在床上,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里,埋着脸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大概也就几秒。然后他翻身拿起手机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四个字。
“你才不够吃。”
开学前一周,江泽还没回来。
苏轩几乎每天都来找顾城。有时候是打球,有时候是蹭饭,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窝在他家沙发上玩手机,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晃来晃去。顾城他妈对苏轩比对他还亲,一口一个“轩轩”,冰箱里专门给他留着草莓布丁。
“阿姨你对我真好。”苏轩端着布丁坐在沙发上,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挖,吃得矜贵又满足。
“你喜欢就多吃点,冰箱里还有。”
“谢谢阿姨。”苏轩对顾城他妈笑得甜甜的,转过头看顾城的时候笑容收了一点,“你暑假作业写完了没?”
“写完了。”
“这么快?我还有两本。”
“你天天在沙发上躺着,能写完才怪。”
“那你帮我写。”
“不帮。”
“就两本嘛,城城,你最好了。”苏轩放下布丁,整个人从沙发那头挪过来,贴着顾城的肩膀蹭。
顾城被他蹭得往旁边挪了一寸,“你自己写。开学要检查的,老师认识我的字也认识你的字。”
“那就说是你自己写了两份。”
“谁会信。”
苏轩哼了一声,缩回去继续吃布丁。吃了几口忽然又说:“你最近心情好像很好。”
“有吗。”
“有。以前暑假你都闷在家的,今年一直在往外跑。”
“就去过一次奶茶店。”
“还有那次,上周五晚上,你自己出门两个多小时才回来。去哪儿了?”
顾城心里跳了一下。上周五晚上他确实出去了——江泽从培训基地提前打电话回来,说那天晚上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可以打电话。顾城找了个信号好的地方,在小区的凉亭里坐着跟他视频,被蚊子咬了七八个包。
“没去哪儿,散步。”
苏轩看着他,手里的勺子杵在布丁里没动。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撒娇的黏腻,也没有闹脾气的红眼眶,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答案。
“散步两个多小时?”苏轩问。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苏轩把勺子拔出来,布丁已经被戳成了糊状。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你不是说要待到晚饭吗?”
“不吃了。我妈叫我回去。”
顾城知道苏轩他妈今天下午去打麻将了,根本不在家。但他没有戳穿。他把苏轩送到门口,苏轩换鞋的时候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城城。”
“嗯?”
“你以前不骗我的。”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