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梧桐絮,飘进市一中高一(3)班的教室。
顾城单手插在裤兜里往里走,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垂着,随着步子轻轻晃。他清隽的眉眼微微蹙着,像是这满屋子叽叽喳喳的喧闹让他有些不耐烦。一身干净校服穿在他身上,比旁人多了几分利落,周身一股矜傲的气场,明明只是个刚升入高中的少年,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他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抽屉里一塞。
苏轩是从后面追上来的一把拽住他手腕。苏轩的手心总是温温热热的,抓人的时候指尖会微微掐进去,不疼,但让你没法轻易甩开。
“城城,你走那么快干嘛,都不等我!”苏轩踮着脚凑到他身边,气喘得有些不匀,白净的脸蛋微微噘着,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娇气,“累死了!”
顾城没回头,只皱了皱眉:“麻烦,快点。”
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但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从教学楼门口到教室这一段路,他其实一直在用苏轩跟不上的速度走。
苏轩在他旁边坐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次。一身定制款的隐形名牌校服从领口到袖口都妥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浑身上下透着富二代特有的矜贵。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然后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头看着顾城,眼睛亮晶晶的,典型的被宠坏的作精模样,黏人又矫情。
这是他们相伴的第十五年。
从幼儿园第一天苏轩哭得撕心裂肺、顾城把自己那包小熊饼干塞到他手里开始,这个黏人的毛病就再没好过。小学一个班,初中一个班,高中又凑到了一个班。两家住同一个小区,父母是老相识,逢年过节都要走动。十五年的光阴把两个人捆在一起,捆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顾城早已习惯苏轩寸步不离的追随,也默认了这位青梅竹马的专属依赖。
直到江泽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份平静。
江泽坐在教室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
身姿挺拔如松,白衬衫领口系得规规整整,在所有男生都歪歪扭扭靠在椅背上的教室里,只有他坐得笔直。眉眼深邃冷冽,像是深冬结了冰的湖面,什么情绪都沉在水底,表面上只剩一层拒人千里的淡漠。从始至终都没抬过头,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但有些人生来就是焦点。
仅凭一张清冷侧脸,他就成了全班女生偷偷观望的对象。有人假装去丢垃圾从他桌边路过,有人找借口擦黑板在他旁边站很久,有人课间压低声音跟同桌讨论他的中考成绩——全市第一,比第二名高出将近二十分。
顾城也看了过去。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看,可能是苏轩一直在耳边嘀嘀咕咕说“那边那个好帅”,可能是教室里的人都在往那个方向瞟,也可能只是因为那个位置刚好在他的余光里。
但只是第一眼,顾城原本平稳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他收回目光,把课本拿出来一本一本码在桌上。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按课表顺序排好,强迫自己做这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但指尖有点发凉,心跳的声音太响了,响到他觉得坐在旁边的苏轩应该都能听见。
他向来傲娇,从不肯承认自己会被谁吸引。
可那天之后的每一节课,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泽低头写字的样子,江泽翻书页的动作,江泽单手撑着下巴听课的侧影——这些细节像是被什么力量自动捕捉进来,塞满了他的余光。
连苏轩在身边不停撒娇抱怨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数学老师拖堂拖了五分钟、体育课为什么要跑八百米,顾城都觉得格外聒噪。
“城城你在听吗?”
“嗯。”
“我说什么了?”
“……食堂。”
“我说了三件事!”
顾城没接话。他低下头发现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个“江”字,笔画很轻,像是潜意识里偷偷写上去的。他心跳漏了一拍,飞快地把那个字涂成一团黑疙瘩。
江泽是出了名的高冷学神。
寡言少语,对所有人都淡漠疏离。别人跟他打招呼,他微微点头;别人问他题目,他把步骤写下来递过去,一个字不多说;别人在课间围在一起聊游戏聊八卦,他坐在角落里看自己的书,从不参与。
唯独对顾城,藏着独一份的偏爱。
数学课上,顾城被一道函数题卡了整整十分钟。辅助线画了擦、擦了画,草稿纸揉了三张,最后烦躁地抓头发。他成绩不差,但这道题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转不过弯来。下课铃响了,他把笔摔在桌上,呼出一口气。
一张草稿纸被推到面前。
上面是完整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标注了思路,字迹工整清隽。顾城顺着步骤往下看,那个被他堵死了的拐弯处,对方用一条辅助线轻轻巧巧地解开了。
他抬头,江泽正从他桌边走过去,单手插在裤兜里,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好像那张纸是自己长腿跑到顾城桌上的。顾城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江泽已经走出教室门了。白衬衫的一角被走廊的风吹起来,闪过门框就不见了。
顾城把那张草稿纸叠好,夹进了课本里。
体育课跑一千米,顾城岔气了。
右侧肋骨下方一阵痉挛,疼得他脸都白了。他弯着腰蹲在跑道边上,一只手捂着肚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体育老师的哨子在远处吹,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跑道上腾起一阵尘土。
苏轩第一个跑过来。他蹲在顾城面前,急得眼眶都红了,拧开矿泉水瓶就往顾城嘴边递:“你喝点水,你喝点水就好了。老师!顾城不舒服!”
体育老师还没过来,江泽先过来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的,运动服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在顾城面前蹲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一言不发地把顾城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抄过顾城的膝弯,把他背了起来。
“你——”
“别动。”
顾城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江泽肩胛骨的轮廓,脊背的温度透过运动服传过来。江泽走得很稳,穿过跑道、穿过草坪,大步往医务室走。周围有同学在侧目,顾城把脸偏向一边,假装是被太阳晒红了耳朵。
苏轩跟在后面跑了两步,手里还攥着那半瓶水,喊了一句什么。顾城没有回头。
医务室的医生说是运动性腹痛,喝点热水缓缓就好。江泽站在旁边听医生说完,等医生走开了,也没坐,就那么靠着窗台站着,手臂交叉搭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顾城坐在床边捧着热水杯,两个人都没说话。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走,窗外操场上体育课还在继续。
“谢谢。”顾城先开口。
江泽没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下次跑慢点。”
“……知道了。”
江泽走后,顾城把热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晚自习停电那次,整栋教学楼陷入一片漆黑。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大笑,有人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到处乱晃。班主任不在,值日老师还在走廊另一头,没人维持秩序。桌椅被撞得乱响,黑暗里到处都是声音。
顾城坐在黑暗中,没动。
他有轻微的夜盲,在光线突然消失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周围的声音被放大了,混乱的脚步和喊叫声灌进耳朵里。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摸桌沿,却碰到了一只温热的手。
那只手精准地握住了他的。
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力道不重,但很稳。掌心的温度从对方的手传过来,在一片慌乱和黑暗中,那种稳当几乎让人心惊。
顾城没有抽手。
他没有问是谁。没必要问。那只手的手指很长,虎口有一点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茧。他们班里握笔能磨出茧的人不多,江泽是其中一个。
电来了的时候,那只手松开了。
日光灯闪了几下重新亮起来,教室里恢复了光明。有人还在笑刚才谁的尖叫声最大,有人低头继续做题。顾城把手收进抽屉下面,攥了攥。那只手刚才被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往江泽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泽正低头做练习题,笔拿得很稳,侧脸的轮廓在日光灯下干净利落,跟停电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刚才在黑暗中握住顾城的手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顾城注意到,江泽左手边的草稿纸上有一道很长的、无意义的铅笔划痕——像是某个瞬间手抖了一下。
午休时间,教室里没什么人。
大部分人去了食堂或者回宿舍,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同学。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阳光时明时暗地照进来。
顾城趴在桌上假寐。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的、刻意放轻了的脚步,从他身后走过来。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所有注意力却都集中在了后背上。
那个人在擦黑板。
粉笔灰落下来细细碎碎的声音,在黑板上滑动的声音。然后声音停了。
脚步绕到了他身后。
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身后微微变化的空气温度。然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蹭过他的后颈——是呼吸。温热的、克制的呼吸落在皮肤上,他后颈的碎发被微微吹动。
顾城瞬间浑身紧绷。
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手指在臂弯里悄悄攥紧了。耳朵从耳尖一路红到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他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不睁眼,不动,不回头。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回头会看见什么——会看见江泽离他有多近,会看见那双冷冽的眼睛里是不是藏着某种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他嘴硬,嘴硬了十五年,从不肯在自己在乎的事情上先低头。
江泽低低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几乎是呼吸的尾音。然后他的指尖极轻地勾了一下顾城校服的下摆——就那么一下,指尖碰到布料,然后收回。动作快得像是没发生过。接着他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座位,拉椅子,坐下,翻书页。
只留顾城一人趴在桌上,心跳炸裂。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感受着胸腔里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快得不像话。他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在那一瞬间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江泽是故意的。
而且他也知道顾城是醒着的。
隐秘的心动在少年心底疯长。顾城的傲娇,在江泽面前渐渐溃不成军。他开始找各种拙劣的借口和江泽搭话——问他借橡皮、问他下一节是什么课、问他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是哪几道题,问完之后在心里骂自己一百遍“蠢不蠢”。他会偷偷在江泽的书桌里放温热的牛奶,趁着早读前教室还没人,动作快得像做贼,放完就跑。他会在苏轩黏着自己时,下意识推开对方的手臂,目光却紧紧追着江泽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的身影。
苏轩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富二代的占有欲被彻底激起,作精本性暴露无遗。
顾城和江泽站在走廊上说话——其实只是江泽路过时顾城叫住他问了一道物理题。苏轩从教室里冲出来,扑上去挽住顾城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大声说:“城城你都不陪我去小卖部!我饿了!我要吃薯片!”
顾城被拽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你自己去。”
“我不!你陪我去!你是不是不疼我了!”声音大得走廊尽头都能听见,眼眶红红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顾城无奈地看了江泽一眼,江泽已经转身走了。
“苏轩,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你偏心!你跟江泽说话就不理我!”苏轩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真蓄满了水光,那副表情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他知道顾城吃这一套——从小吃到大。
顾城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第二天,顾城帮江泽占图书馆的座位,苏轩直接花钱让同学把座位换掉了。顾城带着江泽走到那排座位前,发现原本空着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人,而苏轩坐在旁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笑盈盈地说:“城城,坐这儿。”
顾城站在过道里,脸色很不好看。
“苏轩,你够了。”
“怎么了嘛,座位就是随便坐的呀。”苏轩眨眨眼,一脸无辜。但他看向站在顾城身后半步的江泽时,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敌意。
江泽面无表情地从他脸上扫过,转身走了。顾城追上去的时候江泽已经走到图书馆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步速不快不慢,背影看不出任何情绪。顾城追上他,气喘得有些急。
“对不起,苏轩他——”
“没事。”江泽没停步,“下次去我教室上自习。”
顾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个“下次”让他的心莫名其妙地暖了一下。
苏轩越闹越凶。他开始在顾城面前装病卖惨,说头晕、说胃疼、说心慌,非要顾城陪他去医务室,不准他靠近江泽。有一次他直接趴在顾城的桌上,脸色看着确实不太好,声音发虚地说:“城城,我不舒服,你送我回宿舍好不好。”顾城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有点烫,心软了,把他送回了宿舍。后来发现苏轩那天中午刚吃了两大碗麻辣烫,什么事都没有。
可他越是如此,顾城越反感他的胡闹。
那些撒娇、哭闹、小动作,从前顾城会无奈地纵容,现在只觉得烦躁和疲惫。苏轩每闹一次,顾城对江泽的心意就越发清晰一分——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苏轩面前能硬下心肠,在江泽面前却连嘴硬都撑不过三秒。
某天晚自习放学后,月色洒满校园小径。
教学楼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个值日的同学在锁门。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顾城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在楼梯口被人堵住了。
江泽伸手撑在他身后的墙上,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高窗漏进来,照在江泽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色的银边。他清冷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浓烈的、压抑太久终于不再压抑的东西。顾城后背贴着墙壁,能感觉到瓷砖的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但江泽的目光比瓷砖更让他没法动弹——那目光是烫的。
“江——”
话没说完,江泽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落在顾城的唇角,青涩、炙热,带着少年第一次亲吻的莽撞和珍重。江泽的嘴唇有些干,贴上来的时候微微发颤,那不是冷,是紧张。顾城的耳尖瞬间爆红,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声盖住了远处街上传来的车鸣。
他想挣扎的。他应该挣扎的。他是顾城,嘴硬了十五年从不肯在自己在乎的事情上先低头的顾城。
但他没有。
他靠在墙上,乖乖地任由江泽亲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江泽校服的前襟。
那个吻其实很短。江泽退开的时候,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又急又热。顾城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凉意的味道。他现在知道这个味道是从哪里来的了——江泽的衣领上,每次靠近都会闻到。
“顾城,我喜欢你。”江泽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是疑问句,不是试探,是陈述。像是准备了很久,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顾城别过头,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映出他拼命压也压不住的嘴角弧度。他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小声却认真地回应:
“……我也是。”
三个字,轻得像梧桐絮落在水面上。
江泽的眼睫颤了一下。然后他又低下头,重新覆上顾城的嘴唇。这次吻得重了一些,带了一点求证似的力度,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三个字是真的。
顾城伸手抱住了江泽的脖子。
没有拖沓,两人在这棵梧桐树下悄悄确定了恋爱关系。
他们开始了一段隐秘又炙热的校园热恋。没有人知道——至少他们以为没有人知道。无人的楼梯间、放学后的教室、傍晚的操场,到处都是他们偷偷牵手、相拥亲吻的痕腿酸。江泽说话的声音很低,只有凑得这么近才能听清。顾城时不时被他的话逗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跟平时那副傲娇冷淡的样子判若两人。
江泽看着他的笑,眼神暗了一下,然后凑过去吻他的唇角。顾城不躲了,闭上眼睛,让那个吻从唇角一路移到嘴唇中央。他的手指慢慢插进江泽的头发里,那些发丝很软,跟他这个人给别人的第一印象完全不一样。
顾城所有的傲娇别扭,只在江泽面前化作温柔。
江泽所有的高冷疏离,只对顾城展露柔情。
苏轩不是傻子。
他注意到顾城变了。顾城不再跟他一起吃午饭,不再在放学后等他一起走,不再回应他的撒娇和抱怨。他跟顾城说话的时候,顾城的目光总是飘向别处——飘向那个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
苏轩开始无休止地闹腾。
食堂里,顾城和江泽刚端着餐盘坐下,苏轩就端着自己的餐盘挤到两人中间,一屁股把江泽往旁边顶了顶。他夹起自己盘子里的糖醋里脊往顾城嘴边送,眼眶泛红,娇气又委屈:“城城,你尝尝这个,比你的红烧肉好吃多了,我特意让阿姨给我多打的。你最近都不跟我一起吃饭了,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顾城偏头躲开他的筷子:“苏轩,你自己吃。”
苏轩的嘴唇抿紧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声音大得周围几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你就是嫌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都陪我吃饭的!现在你天天跟他——”他伸手指着江泽,手指头差点戳到江泽脸上,“你天天跟他在一起!你是不是喜欢他不喜欢我了!”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有人在窃窃私语。江泽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把糖醋排骨从自己碗里夹到顾城碗里,然后继续低头吃饭,像是周围这一切喧嚣跟他完全无关。
顾城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气一半是窘。他压低声音:“苏轩,你小点声。”
“我不!我就不!你偏心!”
苏轩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他哭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餐盘里,看起来确实很可怜。但顾城见过这个表情太多次了——从小用到大,从抢玩具到抢人,模式没有任何变化。
他第一次没有被这个表情打动。
“苏轩,”顾城说,声音很平,“我们回家再说。”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我没偏心”。苏轩听出了这个区别,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得很快,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
顾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然后低下头扒饭。
江泽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汤碗推到顾城面前。
顾城的傲娇,江泽的高冷,苏轩的占有欲。
高一这个蝉鸣不止的夏天,一切都刚刚开始。
而他们都不知道,往后的路,远比这个九月要漫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