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当天早上下了点雨
陈奕恒醒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声音细密而均匀，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拿手机
没有新消息
六点四十分，比平时晚了一些，他坐起来发了一条：
陈奕恒醒了没
那边秒回:
陈浚铭醒了
陈奕恒紧张吗
陈浚铭现在还好
陈奕恒那什么时候不好
陈浚铭上台之前
陈奕恒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打字:
陈奕恒口香糖带了吗
陈浚铭带了，两盒都在口袋
陈奕恒那就行，待会见
陈浚铭待会见
考核在公司的展示厅举行，台下坐了评委、合作方和几位前辈，观众席不算大，但几十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压迫感还是实打实的
陈奕恒到后台的时候陈浚铭已经到了，正蹲在角落系鞋带，头发明显抓过，比平时蓬松一些，应该是造型师弄的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开了两颗扣子，和平常卫衣T恤的样子很不一样
陈奕恒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陈奕恒你穿这么正式
陈浚铭系好鞋带抬起头
陈浚铭老师要求的，说舞台效果好
陈奕恒是挺好的
陈浚铭看了他一眼
陈浚铭…你也是
陈奕恒今天也换了件深色的上衣，袖口收得利落，头发也理过了，两人蹲在一起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两个黑色的人影
陈奕恒你手抖不抖
陈浚铭还没抖
陈奕恒那待会儿上台要是抖了怎么办
陈浚铭你站我前面我就不会抖
陈奕恒没接话，站起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很快又收走了
张桂源从旁边跑过去
张桂源你俩快点，抽签顺序出来了，你们第三组
陈奕恒好
候场的时候陈浚铭在嘴里嚼了一颗口香糖，坐在舞台侧面的台阶上，膝盖弯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陈奕恒站在他旁边，没有坐
陈浚铭今天早上雨大不大
陈奕恒不大，毛毛雨
陈浚铭我出门的时候没带伞
陈奕恒我带了
陈浚铭那你结束的时候借我
陈奕恒不借
陈浚铭抬头看他
陈奕恒送你回宿舍
陈浚铭又把头低下去了，嚼口香糖的动作快了一拍
前面两组表演完了，掌声从舞台方向传过来，老师探头喊了一声
老师第三组准备
陈浚铭站起来，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包好扔进垃圾桶，他走到陈奕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陈浚铭你之前说的还算数吗
陈奕恒哪句
陈浚铭上台的时候紧张就嚼口香糖那句
陈奕恒算数，但你嚼完了
陈浚铭那我紧张的时候怎么办
陈奕恒紧张的时候就看我
陈浚铭偏头看他
陈浚铭看你就不紧张了？
陈奕恒不知道，但你上次贴上来的时候确实没抖
陈浚铭那你待会儿多让我看几眼
陈奕恒编舞要换位的，你不能全程看着我
陈浚铭换位的时候看你一眼，换完了再看一眼
陈奕恒那你眼睛挺忙的
陈浚铭没再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走到候场区，灯光打过来的时候陈浚铭的睫毛闪了一下，舞台上的音乐开始前奏了，他偏头看了陈奕恒一眼
陈浚铭走了
陈奕恒嗯
两人同时迈步上台
舞台灯很亮，白晃晃的一片，台下的人脸看不太清楚，只有模糊的轮廓和偶尔反射的光，陈奕恒站在预定的位置，陈浚铭在他身后一步
音乐起来了
前奏的钢琴声落在空荡荡的舞台上，两人同时开始移动，走位、转身、交替、同步，每一个动作都卡在拍子上，身体比意识先动，肌肉记住了所有路径
前半段很顺
老师之前反复磨的那些细节，在这个晚上全部呈现出来了——指尖的高度、转身的弧线、眼神的落点，一遍一遍练习堆出来的东西，在聚光灯下活了过来
到中段的时候，陈奕恒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陈浚铭的表情
那不是在排练里看到过的那种专注或者紧张，他眼里的光比平时深，沉甸甸的，像装了什么很满的东西
他跳得很稳
呼吸也稳
陈奕恒收回视线，继续走接下来的动作
最后一个段落来了，音乐慢下来，弦乐铺上来的那一刻，陈浚铭从身后靠近，双手穿过腰侧环上来
掌心贴上来的时候，陈奕恒感觉到他的手是暖的
没有抖
下巴搁上右肩，呼吸落在颈侧
陈奕恒站住了
他感觉到背后那个人的心跳，从接触的位置传过来，有力而均匀，比排练的时候跳得重一些，但没有乱
他把自己重心往下沉了沉，给对方一个更稳的依托
然后他感觉到肩窝里落了一滴温热的东西
很小的一滴
陈浚铭的呼吸没有乱，心跳也没有乱，但那一滴东西确实落在他的肩窝里了，贴着皮肤慢慢渗开
陈奕恒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蹭了一下陈浚铭环在他腰前的手背
一个很小的动作，从台下看几乎注意不到
但他知道陈浚铭感觉到了——因为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轻轻收紧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音乐在最后一个音符上缓缓收住
全场安静了半拍
然后掌声响起来
灯光下的两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陈浚铭没有立刻松手，陈奕恒也没有动
台下的人在鼓掌
评委在低头记笔记
快门声零零星星地响着
而陈浚铭的下巴还搁在陈奕恒肩上，睫毛低垂着，呼吸轻轻地喷在他颈侧
过了大概三秒
他松开了手
退了一步的时候，陈奕恒转过身来，看见他在低头，用拇指迅速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嘴角弯着
陈浚铭成了
陈奕恒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陈奕恒嗯，成了
两人鞠躬下台
走到后台通道的时候光线暗下来，陈浚铭走在前面，陈奕恒跟在后面，过道里有几盏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光
拐弯的时候陈奕恒拉住了他的手腕
陈浚铭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陈奕恒你刚才哭了？
陈浚铭…没有
陈奕恒我肩上有
陈浚铭把另一只手抬起来蹭了一下脸
陈浚铭那是汗
陈奕恒汗不是这样的
陈浚铭没话说了，他背对着陈奕恒站着，肩膀微微耸着
陈奕恒我上台之前跟你说过
陈奕恒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平稳
陈奕恒你什么时候觉得够了再松开，音乐结束也没关系
陈浚铭偏过头，露出半只眼睛
陈浚铭那我说了不算，身体比脑子快
陈奕恒身体说了什么
陈浚铭把脸转回去
陈浚铭……身体说了‘先不松’
陈奕恒握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在他腕骨内侧轻轻按了一下
陈奕恒那身体说了算
陈浚铭低着头，在应急灯的绿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来，他没有把手臂抽走，就站在陈奕恒面前，两人隔了一步的距离
陈浚铭你肩上的……我待会儿帮你擦
陈奕恒不用
陈浚铭要的，不然你衣服上湿了一块很奇怪
陈奕恒湿就湿了
陈浚铭抬起眼睛看他
陈浚铭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在乎
陈奕恒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还有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陈奕恒我在乎的都不是湿一块
陈浚铭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把手腕从陈奕恒手里轻轻抽出来，但抽出来之后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在陈奕恒的肩上
就那样抵着，没有环抱，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把额头搁在他肩上
陈浚铭那你肩膀借我靠一下
陈奕恒多久
陈浚铭…三十秒
陈奕恒站住了没动，手垂在身侧
外面的掌声和喧闹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通道里安静得很
他低头看着陈浚铭的发顶，发尾有一点翘，是刚才在台上蹭乱的
陈奕恒三十秒到了
陈浚铭不要，我来数，我数的慢
陈奕恒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陈奕恒那你慢慢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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