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派出去的人找了整整三年,翻遍了大梁每一寸土地。有人说她病死在江南,有人说她落发为尼,还有人说他亲眼看见她跳了崖。
萧景渊一个都不信。
那个倔强到宁可被休也不和离的女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死去?
果然,她回来了。
以这种方式。在他的眼皮底下。
白莲月察觉到他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瞬间煞白。
那个女人,那张脸,即便化作灰,她也认得。
沈静姝。
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白莲月攥紧帕子,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花了三年时间,才让王爷渐渐忘了那个女人,才让这摄政王府有了她的一席之地。可现在,那个女人又回来了。
不,她绝不允许。
“王爷?”白莲月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萧景渊没有回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白衣女子身上。
舞乐声起,十二名舞姬如云中仙子般翩翩起舞。而沈静姝,便是众星捧月的那一轮皓月。
她身姿轻盈,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水袖翻飞间,似有暗香浮动。
萧景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想冲上去,揭开那层碍眼的轻纱,质问她这三年去了哪里,质问她为什么还敢回来,质问她——
质问她什么?
质问她为什么宁可服毒也不和离?
质问她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萧景渊的呼吸骤然一滞。
解释?
他那时,给了她解释的机会吗?
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他站在祠堂门口,将和离书掷于地上。她跪在冰冷的地面,问他“王爷信吗”。他回答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
他认定她是凶手,从未想过听她解释。
“王爷,您怎么了?”白莲月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现实。
萧景渊回神,才发现手中的酒盏已经被他捏出了裂纹。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在桌案上洇开一小滩深色。
“无事。”他放下酒盏,声音沙哑。
殿中,舞乐渐急。
沈静姝旋身间,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萧景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
记忆中的沈静姝,虽然清瘦,但双颊总是带着淡淡的红晕,尤其是生气的时候,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像一只炸毛的猫。
可现在,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舞乐终止,十二名舞姬齐齐跪地,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行礼。
“民女云锦班沈九,叩见陛下,叩见摄政王。”
沈静姝跪在最前方,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她身上。
她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极浅极淡,转瞬即逝。
萧景渊,三年不见,你好像过得不太好。
真好。
“沈九?”少年天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这名字倒是别致。摘下面纱,让朕看看。”
沈静姝缓缓抬手,指尖捏住面纱一角,轻轻一扯。
轻纱落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
殿中响起一阵吸气声。
这张脸,不是倾国倾城的妖冶,而是出水芙蓉的清雅。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只是面色太过苍白,给她平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萧景渊死死盯着那张脸。
三年了。她的五官没有太大变化,但眉眼间那股温婉顺从的气质,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冽。
她变了。
又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她。
“好一个绝色佳人!”少年天子抚掌赞叹,正要说话,却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
“陛下。”
萧景渊站起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静姝的脸,“臣有一事相求。”
满殿皆惊。
摄政王权倾朝野,何曾用“求”这个字?
少年天子也是一愣:“王叔请讲。”
“这个舞姬——”萧景渊抬手指向沈静姝,“臣要了。”
不是想要,不是想请陛下赏赐。而是——要。
霸道、不容置疑,一如他平日作风。
白莲月脸色煞白,她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萧景渊目光的瞬间,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怎样的眼神?
灼热、执拗,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疯狂。
三年的陪伴,她用尽手段,费尽心机,以为已经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可那个女人一出现,她就立刻被打回原形。
凭什么?
沈静姝凭什么?
“这……”少年天子有些为难地看向沈静姝,“沈姑娘,你可愿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静姝身上。
沈静姝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凝滞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清浅如月华,不达眼底,带着三分嘲讽,七分薄凉。
“民女——不愿。”
四个字,如冰珠落入玉盘,清晰得让满殿文武都听得一清二楚。
萧景渊瞳孔骤缩。
她说什么?
她竟然说——不愿?
“摄政王府,”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诛心,“民女福薄,消受不起。”
说完,她重新叩首,脊背挺直如松。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摄政王开口要人,放眼整个大梁,谁敢说一个不字?这个舞姬,是疯了吗?
萧景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寒风,带着隐隐的怒意和一丝……他自拒绝承认的慌乱。
“消受不起?”他慢慢走下席位,一步步朝她走去,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沈九,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这个角度,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那时他站在祠堂门口,她跪在地上,他俯视着她,将和离书掷在她面前。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退缩,更没有哀求。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映照出他的模样,却不泄露自己一丝一毫的情绪。
“王爷,”她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三年不见,您这强抢民女的毛病,怎么越发严重了?”
萧景渊一愣。
这语气,这神情——陌生得让他心底发寒。
她真的,不在乎了?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沈静姝捂住嘴,身体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是血。
萧景渊瞳孔一缩,伸手想要扶她,却被她侧身避开。
她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面色反而因为这一阵咳嗽染上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抱歉。”她淡淡道,“旧疾复发,失礼了。”
说完,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仰头服下。
萧景渊死死盯着那只瓷瓶。
瓶身上,刻着两个字——焚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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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月华如水。
陈伯站在阴影中,远远望着灯火辉煌的殿阁,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少主,您的局,已经布下。
接下来的棋,您要如何走?
夜风拂过,带来桂花的甜香。槐花巷深处,百草堂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而摄政王府,今夜注定无人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