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萧景渊眼底。
焚骨。
三日前,太医署新呈上来的密报里,提到过一种失传已久的奇毒——相思焚骨。中毒者每逢月圆之夜,如万蚁噬心,生不如死。解药唯有心头血,一命换一命。
当时他握着那份密报,心里莫名地想起了沈静姝。
只是一闪念。
现在,那只瓷瓶就握在她手里。瓶身上的两个字,像是一记无声的嘲笑。
“这是什么药?”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她的腕骨细得像枯枝,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触感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补血养气的。”沈静姝任由他握着,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舞姬嘛,难免有些女儿家的毛病,王爷何必大惊小怪。”
“瓶子上写的是什么?”
“焚骨。”她抬起头,含笑看着他,“好听吗?我自己取的,是不是很风雅?”
她说这话时,笑意盈盈,眼波流转间,仿佛在说一件极为得意的事。
萧景渊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破绽。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她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笑容背后,让他什么都看不透。
“王爷,”少年天子在上面轻咳一声,“既然沈姑娘不愿,不如此事……”
“陛下。”萧景渊松开沈静姝的手,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此女身染恶疾,臣请旨,将她带回王府医治。”
恶疾?
沈静姝差点笑出声。
三年不见,萧景渊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长进了不少。
“这……”少年天子看看萧景渊,又看看沈静姝,左右为难。
他虽是皇帝,却不过是个未亲政的少年。朝政大事,皆由这位摄政王叔说了算。他要一个女人,他这个当皇帝的,有什么理由阻拦?
“那便……依王叔所言。”
萧景渊颔首,转身看向沈静姝:“沈姑娘,请吧。”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却写满了不容拒绝。
沈静姝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忽然凑近他,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萧景渊,你以为把我带回王府,就能回到从前吗?”
她退后一步,朝他粲然一笑,转身朝殿外走去。
白莲月死死盯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沈静姝。
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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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
三年光阴,这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朱红的大门,巍峨的石狮,还有门前那两棵她亲手种下的梧桐树。
沈静姝站在门口,仰头望着门楣上“摄政王府”四个鎏金大字,恍如隔世。
三年前她离开时,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进这里一步。
“怎么,不敢进去?”萧景渊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不敢?”沈静姝回头看他一眼,唇角微挑,“我只是在想,这门槛太高,三年前我绊了一跤,摔得头破血流。如今——”
她提起裙摆,跨过门槛,动作利落干脆。
“不会再摔了。”
她头也不回地往里走,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流水,脚步轻车熟路。她在东厢房门口停下,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的陈设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窗前的梳妆台上,还放着她用过的木梳。床头的柜子上,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书。
连那盆她养的文竹,都还活着。
沈静姝愣了一瞬。
“你走之后,这里的东西没人动过。”萧景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声音低哑,“每日有人打扫,那盆竹子,我吩咐过要好好照料。”
为什么?
沈静姝没有问。
她走进房间,拿起那本医书,随手翻了翻。书页已经泛黄,上面还有她当年写下的批注。
“王爷,”她放下书,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他,“您把我从前住过的屋子保留得这么好,您的侧妃知道吗?”
萧景渊脸色一僵。
“还是说,”沈静姝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王爷以为,把我关进从前的笼子里,我就会变回从前那只金丝雀?”
她离得很近,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那是常年服药之人才有的气息。
“你病了。”他答非所问,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到底是什么病?”
“病?”沈静姝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王爷看我像有病的样子吗?”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白衣胜雪,墨发如瀑,她美得像一幅画。
可那苍白的脸色,消瘦的身形,和方才咳出血的模样,都在告诉他——她在骗他。
“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服了什么?”他直接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整整三年的问题。
三年前她走的那晚,守门的侍卫看到她吞下了什么东西。后来他派人去查,却什么都查不到。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那晚起,再无踪迹。
直到今天。
“王爷记性真好。”沈静姝在床沿坐下,翘起二郎腿,“三年了,还记得这种事。”
“回答我。”
“很重要吗?”她偏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玩味,“我服了什么,对王爷来说,有什么分别?”
“沈静姝!”
“我叫沈九。”她站起身,收起笑容,冷冷地看着他,“沈静姝三年前就死了。死在那座祠堂里,死在和离书上,死在——”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容凄凉。
“死在王爷的心里。”
房间陷入死寂。
萧景渊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她,却被她侧身避开。
“王爷,”沈静姝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做出送客的姿态,“夜深了。您的侧妃还在等着您呢。”
萧景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就这么想赶我走?”
“不然呢?”沈静姝挑眉,“难道王爷还想重温旧梦?”
她笑了笑,那笑容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却让人疼得喘不过气。
“可惜,梦早就碎了。王爷,请吧。”
萧景渊终于迈开脚步,走到门口,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住。
“沈静姝也好,沈九也罢,”他沉声道,“你既然回来了,就别想再走。”
“放心。”沈静姝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一次,我会待到王爷亲手赶我走的那一天。”
门合上,隔绝了两个人的视线。
萧景渊站在门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
三年。
他找了她三年,等了她三年。
可她回来了,却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不。
不是不认识。
是从未真正认识过。
屋内,沈静姝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伸出手,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萧景渊,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准备好,接招了吗?
远处,摄政王府的另一座院落里,一只花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沈静姝!”白莲月咬牙切齿,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你明明应该死在外面,烂在外面!”
她疯狂地撕扯着帕子,眼中闪过淬毒般的狠厉。
“三年前我能让你滚出王府,三年后,我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窗外,一个黑影无声掠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片刻后,一只信鸽从王府后巷飞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