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凡清的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那句“你的尘缘,由你自己来了断”,像是一道赦令,给了她一个看似自由的、残忍的选择。可紧接着那句“但你的力量,你的道路,你的未来……已不再属于你自己”,又将这赦令,瞬间,变成了一纸空文。她缓缓地,低下了头,望着那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那里,倒映着一个模糊的、扭曲的、穿着正红宫装的、摇摇欲坠的苍白影子。那是她。也不是她。是那个被他“记住”了名字的孙凡清,也是那个被他宣判了未来的、身不由己的工具。
一切都没有改变。她的反抗,她那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名字,在他那永恒的平静里,不过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如初。他依旧是掌控一切的主人,她依旧是被掌控的所有物。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她赢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自行了断的体面。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被恩准选择是斩首还是绞刑。她闭上了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三个少年的脸。问天那炽热的、充满占有欲的眼睛,在她的呵斥下,第一次露出了受伤的、狼狈的神色。西门孝那永远藏在阴影里的、阴冷的轮廓,沉默地窥视着她,又沉默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还有北冥雪。北冥雪跪在她面前,用那块洁白的丝帕,一遍遍地擦拭着地板上并不存在的污渍。他的海东青没了。化作了一片虚无。他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伙伴,只为了替她阻挡那连他自己都无法抗衡的力量。
这些,就是所谓的尘缘吗?这些被强行灌注的力量,被强行唤醒的记忆,被强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目光与意念,就是需要被了断的一切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挣扎。或许,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将自己十七年的人生,那些慵懒的午后,那些甜腻的花香,玉燕清脆的嗓音,庭院里被暴雨打落的海棠……统统,定义为需要被斩断的累赘。不甘心,让那些少年——无论他们的爱是占有还是窥伺,是欲望还是愧疚——都变成她走向那冰冷神坛的路上,被随手拂去的尘埃。
她重新,睁开了眼睛。那双依旧红肿的眼眸里,那倔强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被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悲哀所覆盖。“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却不再颤抖,“……明白了。”
她明白了什么?明白了自己的宿命,终究无法逃脱。明白了她所谓的自由,不过是选择用何种方式,戴上那副冰冷的枷锁。明白了从昨夜那场暴雨开始,从她身上那甜腻的、引人犯罪的香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时,她的人生,便已驶向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黑暗航道。
那银发青年,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变化莫测的、最终归于一片死寂般平静的神情。他那双银色的眼眸里,似乎,又极快地,闪过了那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涟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转过了身,重新望向那九级台阶上,那张在昏暗光线里闪烁着幽暗金光的、巨大而空旷的龙椅。
那金甲神人,像是得到了无声的旨意,沉默地,收回了那条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铭刻着斩断尘缘符文的项链。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在退回阴影处之前,最后,看了孙凡清一眼。那一眼,依旧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仿佛在重新审视某件物品性能般的……郑重。然后,他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大殿一侧那更深的、连阳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里。
殿内,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那银发青年,依旧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他那身月白色的长袍,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微光。那光,像是初冬的月色,又像是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冰川,美丽,圣洁,却不带一丝温度。
“你还有时间。”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澈,平静。“去处理你的尘缘。”
孙凡清的身体,微微一颤。时间?他给她时间?是恩赐,还是……只是因为他那宏大的棋局,尚未走到需要她登场的那一刻?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她体内,那股被金甲神人强行灌注的金色力量,依旧在缓缓地流淌着,与那银发青年无声的韵律,共鸣着,震荡着。这共鸣,像是一道无形的、却牢不可破的脐带,连接着她与他,输送着力量,也输送着无法抗拒的、冰冷的宿命。她无法斩断它。至少,现在不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金色的力量,微微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囚禁的、温顺的兽,在回应着主人的召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隐藏在宽大云锦袖口里的手。那手,依旧白皙,纤细,指尖却在微微地颤抖着。她缓缓地,蹲下身,捡起了那顶掉落在地的、磕断了一角凤尾的凤凰步摇。冰冷的金丝,硌在她柔软的掌心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这刺痛,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这是属于她作为“孙凡清”,留在这太和殿里的,最后一件,破碎的、真实的遗物。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那银发青年,背对着那九级台阶上的冰冷龙椅,背对着这满殿令人窒息的、辉煌的黑暗,迈开了脚步。她的脚步,依旧有些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棉花上。可她依旧,挺直了她那瘫软的脊背,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扇紧闭的、巨大的、朱红色的殿门,走去。身后,那银发青年,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止她。只是那无形的、冰冷的、如月光又如寒泉般的目光,却依旧,牢牢地,锁定在她的背影之上。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无法挣脱。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告别。他给了她时间去埋葬她的过去,却早已为她规划好了她永恒的未来。而她,只能戴着这副名为“孙凡清”的残破面具,走向他为她铺就的那条,通往虚无的、孤独的神座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