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凡清看着那条项链。
那条由银白色金属打造、细如发丝、坠着一颗水滴形吊坠的项链。它静静地躺在金甲神人覆盖着金色火焰的掌心里,闪烁着内敛而冰冷的、与她脚踝上那道金色纹路如出一辙的光泽。那吊坠上铭刻着的细微符文,她看不清,却能感觉到——那上面附着的力量,与她体内被强行灌注的金色洪流同源,却更纯粹,更绝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的锋利。
斩断尘缘。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像是一道冰冷的、不可违抗的神谕。他们要将她连根拔起。不仅要带走她的人,驯服她的力量,还要将这十七年来,构成“孙凡清”这个人的一切——那些慵懒的午后,那些甜腻的花香,玉燕清脆的嗓音,庭院里被暴雨打落的海棠……以及,昨夜那三个少年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炽热的、阴冷的、锐利的目光——统统,定义为需要被了断的尘缘。
她猛地抬起了头。
那顶沉重的、金丝编就的凤凰步摇,因她这剧烈的动作,流苏猛地晃荡起来,甩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冰冷,刺痛。她那双哭得红肿、此刻却异常干涩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银发青年。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那明明已经彻底认命、彻底冷却的血液,在这一刻,竟又不知从身体哪个最深的角落,重新奔涌出滚烫的温度。那是一直支撑着她、让她在三个少年的觊觎与侵犯中苦苦守住最后一丝尊严的东西。是让她对问天喊出“滚开”、对北冥雪发出嘲讽、对西门孝的沉默投以最绝望注视的东西。是那个叫做“孙凡清”的、十七岁少女的、不死的倔强。
“不……”
她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声音嘶哑,破碎,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燃烧一切的力量。
那金甲神人,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转向了她。那火焰,依旧冰冷,依旧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但他那握着项链的手,却微微地,停顿了一下。不是犹豫,不是动摇。只是……意外。像是一台精密的、运转了亿万年的机器,遇到了一个从未被编入程序的、微小的故障。
那银发青年,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她。他那双银色的、深邃如星空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不悦,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永恒的平静。仿佛她的反抗,她的“不”,也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是他那宏大的、她无法理解的棋局里,早已安排好的一步。
“为何。”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澈,平静。不是质问,不是逼迫。只是纯粹地,想知道原因。像一个匠人,在拆解一件失落的工具时,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小小的零件,于是停下来,想看看这个零件,究竟有何用处。
为何?孙凡清的心中,涌起一股凄然的、无声的狂笑。她为何反抗?她为何不肯戴上那条可以让她摆脱一切痛苦、却也剥夺她一切存在的项链?
她看向那双银色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一个穿着辉煌沉重的宫装、却摇摇欲坠的少女。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像被无数只手死死扼住。她有太多的理由,太多的话,堵在胸口,几乎要将她撑破。她想告诉他,那是她的人生,她的记忆,她的爱与恨,她的羞耻与尊严,不是可以随意斩断的尘缘!她想告诉他,那些少年,问天,西门孝,北冥雪,他们不是棋盘上无用的弃子,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欲望,他们的挣扎,他们的痛苦,都是真实的!她想告诉他,就算昨夜的一切,是场不堪回首的噩梦,那也是她的噩梦,是属于“孙凡清”这个人的、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哀,所有的不甘,都堵在了那颤抖的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两个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字。
“我是……”
她喘息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挺直了她那瘫软的脊背。那身代表着她公主身份的、辉煌而沉重的正红宫装,在这一刻,仿佛不再是枷锁,而是她唯一的、最后的铠甲。
“……孙凡清!”
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不是“玉岛国的公主”,不是“被争夺的美人”,不是“女娲的转世”。只是孙凡清。那个昨夜在湘妃榻上,被吓得浑身瘫软、却依旧对问天喊出“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都属于我自己”的孙凡清。
“我不是……”她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带着血,一点一点地,挤出来,“……你们的……工具。”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她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顶沉重的凤凰步摇,从她散乱的发髻上,滑落下来,“当啷”一声,砸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磕断了一角精致的金丝凤尾。那声音,在这空旷而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脆,格外……刺耳。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被腰封紧紧勒住的身体,摇摇欲坠。她的视线,因为缺氧和极度的激动,开始阵阵发黑。可她依旧,死死地,站着。死死地,盯着那双银色的眼睛。
那金甲神人,看着她。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那冰冷的火焰,似乎,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可以被称之为“涟漪”的东西。那不是赞赏,不是愤怒,更不是怜悯。只是一种……纯粹的、客观的、仿佛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超出了预期反应时的……困惑。
而那银发青年,在她说出“孙凡清”三个字时,他那双平静如永恒星空的眼眸里,似乎,也极快地,闪过了一丝什么。那速度太快,太细微,以至于孙凡清根本无法捕捉,更无法理解。那或许是一丝意外,一丝追忆,一丝……对某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里的、模糊的、相似的倔强身影的……遥远的回响。
但也只是一瞬。只是一瞬,那银色的眼眸,便又恢复了那永恒的、绝对的平静。
他没有反驳她。没有生气。没有用他那绝对的力量,来惩罚她的不敬。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她苍白脸上那两团因激动而泛起的、病态的酡红,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最后不屈火焰的、红肿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地,迈开了脚步,朝着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依旧是那样地优雅,从容,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无形的、由星光铺就的道路上。那身月白色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流淌出更加柔和、更加清冷的微光。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下。距离她,只有半步之遥。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深冬雪夜里、遥远星辰散发出的、清冷而纯净的气息。
他抬起手,那白皙修长的、指尖泛着月华微光的手指,轻轻地,拈起了她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凌乱的、汗湿的青丝。他的动作,极其温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却又不属于这凡尘的艺术品。
然后,他开口了。那声音,依旧清澈,平静。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你叫孙凡清。”他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将这名字,与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依旧倔强地宣告着自己存在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这个名字……”他微微地,顿了一下,那双银色的眼眸,注视着她眼底那燃烧的、不屈的火焰,“……我会记住。”
孙凡清的呼吸,骤然停滞。
记住?他说他会记住她的名字?记住她这个在他眼中、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的、渺小的凡人的名字?这是……怜悯?是讽刺?还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她根本无法理解的……认可?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他那双永恒的、平静的眼眸注视下,在她喊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她似乎,终于,将自己与那些被他随手“负责”的工具,区分了开来。她或许依旧无法逃脱她的宿命,依旧无法摆脱这被掌控、被引导、被重新定义的枷锁。但她至少,让他记住了。
记住了,她叫孙凡清。
那金甲神人,沉默地,收回了那条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项链。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退到了一旁,像一尊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沉默的守护神。
而那银发青年,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负着手,望向那九级台阶上,那张象征着人间至高权力的、冰冷而空旷的龙椅。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清澈,平静,不带任何感情。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冰山在深海中悄然移动般的……不容置疑。
“你的尘缘,”他说,“由你自己来了断。”
“但你的力量,你的道路,你的未来……”
他顿了顿。
“已不再属于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