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巨大的、朱红色的殿门,在她面前,无声地,敞开了。不是被她推开,而是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决意,自动地,为她让开了一条道路。午后刺目的阳光,瞬间,如潮水般涌入,将殿内那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深沉的昏暗,切割得支离破碎。
孙凡清抬手,挡在了眼前。那阳光,太烈了。刺得她那双哭得红肿、干涩发疼的眼睛,几乎要流下泪来。她在门槛前,站了片刻,让身体,慢慢地,适应这从绝对的幽暗到绝对的光明之间的、剧烈的转换。
然后,她跨了出去。
在她身后,那两扇沉重的殿门,又一次,无声地,合拢了。将那银发青年,将那金甲神人,将那满殿冰冷的、辉煌的黑暗,以及那句“我会记住”,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汉白玉的台阶,依旧宽阔,漫长。两侧,那些跪伏着的文武百官,依旧黑压压地伏了一大片,纹丝不动,像是被凝固在了时光里的、没有生命的石像。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只有那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片象征着人间至高权力的、空旷的广场。
她握着那支残破的凤凰步摇,一步一步地,向下走去。那正红的、绣着金凤的华服裙摆,长长地拖曳在她身后,拂过一级又一级光滑如镜的石阶。她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踏在某种粘稠的、无形的阻力里。可她依旧,挺直了脊背。
走到最后一阶时,她看到了北冥雪。
他依旧站在那里,站在那片跪伏的人群最前方,站在耀眼却冰冷的阳光里。他那身华贵的银色云纹锦袍,下摆依旧沾着泥泞,左肩的位置,依旧空荡荡的。他看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地,从那高高的、神圣的、却如同囚笼般的殿宇中走出来,走向他。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锐利、三分玩味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孙凡清停在了他的面前。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悲伤,看着他强撑着站得笔直、却仿佛随时会垮掉的身影。她抬起手,将掌心里那支断裂的凤凰步摇,递到了他的面前。
“断了。”她说。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北冥雪低下头,看着她掌心里那支残破的金步摇。那精致的金丝凤尾,断裂处,闪着尖锐的、冰冷的微光。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支步摇。他的指尖,微凉,轻轻地,拂过她的掌心,像一片飘落的雪。
“断了,”他低声重复着,那双总是带着轻佻笑意的嘴唇,此刻,却微微地颤抖着,“……也好。”
孙凡清抬起头,望向了远处。那里,是重重叠叠的、金碧辉煌的宫殿屋脊,在耀眼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更远处,是玉岛国都城的、隐约的轮廓。再远处,便是那广袤的、不可知的、属于她未来的……虚无。
“他要我了断尘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北冥雪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沉的、痛苦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
孙凡清没有看他。她只是望着远方,那双依旧红肿的眼眸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燃烧过后、只剩灰烬的、空洞的平静。
“我还没有想好,”她说,“该怎么……了断你。”
阳光,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又重叠在了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最后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