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觐见

神兵小将:娇软美人

那钟声,悠远,沉浑,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从地底深处,又像是从极高极远的苍穹之上,穿透了一切阻隔,缓缓地,弥漫开来。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也带着一种冰冷而古老的、仿佛在宣告什么的仪式感。

孙凡清坐在榻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柔软的寝衣。衣料是上好的丝绸,温润地贴着她微凉的皮肤,像是北冥雪方才那小心翼翼的、克制的触碰,仍在无声地延续。可她体内,那股沉寂下来的、属于金甲神人的金色力量,却在这钟声的震荡下,又微微地,泛起了涟漪。

那不是痛。而是一种……共鸣。像是深埋在地底的金色矿脉,感应到了来自远方的、同源力量的召唤,开始隐隐地,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在她的血脉里流淌,在她的骨骼间回荡,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那钟声的节奏。

北冥雪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晨光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轮廓,也将他那张侧脸,映照得愈发凝重。他的海东青没了——那只与他心意相通的、雪白的鸟儿,在那一道轻描淡写的金光里,化为了虚无,连一根羽毛都不曾留下。可此刻,他脸上那惯常的、轻佻慵懒的神情,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孙凡清从未见过的、近乎冷峻的专注。他在听。听那钟声,听那钟声背后,正在朝这边涌来的、无形的、汹涌的暗流。

“他们来了。”北冥雪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孙凡清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在晨光里,静静地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如削葱根,柔若无骨。正是昨夜紧紧抓住锦褥、指节泛白的那只手。也是方才,被那金甲神人的力量灌注时,痉挛着、颤抖着、仿佛要碎裂的那只手。

可现在,她看着它,却觉得有些陌生。

那金色的力量,依旧沉淀在她体内,像一条被封存在地底深处的、炽热的暗河。她感觉不到它的温度,也触摸不到它的形状,可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蛰伏着,沉默着,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昨夜那三个少年的目光,问天的炽热,西门孝的阴冷,北冥雪的锐利,曾像无数条无形的锁链,将她紧紧缠绕,让她窒息,让她羞耻,让她愤怒。可现在想来,那些目光,那些意念,那些争夺与窥伺,竟显得有些……遥远了。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另一段模糊的、褪色的记忆里。

因为与那道金色的、绝对的、不掺杂任何人类情感的目光相比,一切都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问天说,她是他的。西门孝用沉默,宣告着他的觊觎。北冥雪用擦拭地板的动作,表达着他无声的忏悔与占有欲。他们都在争夺她,像争夺一件稀世的珍宝,一座等待征服的城池。

可那个金甲神人,他什么都不说。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金色眼眸,纯粹地,客观地,审视着。仿佛在他眼中,她不是珍宝,不是城池,甚至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灵魂的人。她只是一个坐标,一件物品,一个失落的、等待被回收的零件。

这目光,剥夺了她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属性。却也在同时,以一种最粗暴、最不容抗拒的方式,将她从那三个少年编织的、充斥着情欲与占有的罗网中,强行拽了出来。

她的身体,依旧瘫软,依旧残留着昨夜那场意念风暴留下的、隐秘的酸痛。她的脚踝上,那道淡淡的、灼烧般的金色纹路,依旧清晰可见,像一个微缩的枷锁,提醒着她,她已不再是自由之身。她的脑海里,依旧翻腾着那些被强行灌入的、疑似“前世”的记忆碎片——那血色的天空,那龟裂的焦土,那在她掌心湮灭的、无尽的魔潮,以及她自己那双燃烧着与那金甲神人如出一辙的、冰冷金色火焰的眼睛。

她应该是恨他的。恨他剥夺了她的自由,恨他将她当成一件工具,恨他在她身上烙下了这无法磨灭的印记。

可她发现,她恨不起来。至少,不是那种纯粹的、炽热的恨。

因为在那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之下,还潜藏着另一种东西。一种……解脱。

是的。解脱。从被人争夺、被人觊觎、被人当作欲望投射对象的命运中,短暂的、诡异的解脱。与那绝对的力量所带来的、令人连反抗之心都无法生出的绝望相比,那三个少年的欲望,显得那样地……渺小。那样地,属于凡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这念头,让她感到恐惧,也让她感到一种病态的、扭曲的释然。

她缓缓地,将那只摊开的手掌,重新攥紧。

那金色的力量,在她体内,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地,震荡了一下。不是反抗,不是挣扎。只是……存在。一种沉静的、绝对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被再次叩响了。

这一次,不是玉燕那小心翼翼的、卑微的指法。而是更沉稳,更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公事公办的冰冷。

“公主殿下,”一个略显尖锐的、属于宫中內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陛下有旨,请公主即刻更衣,前往太和殿,觐见……天界使者。”

天界使者。

这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了这满室的沉寂里。

孙凡清的心脏,又是微微一缩。

天界。那金甲神人,便自称来自天界。那么,这所谓的“贵客”,这所谓的“使者”,便不言而喻了。

北冥雪转过身,看向了她。他的眼神,复杂而深沉,像是在无声地问她:你能行吗?

孙凡清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站起了身。她的双腿,依旧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脚踝处那金色的纹路,在她站直的瞬间,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灼热的刺痛。她不由自主地,扶住了身边的床柱,稳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没事。”她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平静。

北冥雪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故作镇定的神色,看着她扶住床柱的、指节泛白的手。他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孙凡清在玉燕的服侍下,换上了一套符合公主规制的、繁复而华丽的宫装。那是一件正红色的、用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的曳地长裙。云锦的料子,华贵而厚重,一层一层地,裹上她纤细的腰肢,裹上她饱满的胸脯,裹上她光裸的肩头。金色的腰带,将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身,勒得愈发楚楚可怜。金丝编就的凤凰步摇,插入了她如云的发髻,垂下的流苏,在她苍白的脸颊边,微微地晃动着,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当一切收拾停当,孙凡清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盛装华服,明艳不可方物。那身代表着公主身份的、沉重的衣袍,将她昨夜所有的狼狈,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泪痕与污浊,都完美地遮掩了起来。只留下一张苍白却依旧倾国倾城的脸,以及一双……哭得微微红肿、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平静、异常深邃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像是被这身华服,重新武装了起来。又像是……被那体内的金色力量,赋予了某种新的、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质地。

北冥雪站在她身后,透过铜镜,静静地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里,却清晰地写着担忧。

孙凡清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在玉燕的搀扶下,迈开了脚步,踏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不堪记忆的房门。

门外,雨后初霁的天空,青白得刺眼。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落下来,照亮了被暴雨清洗过的、湿漉漉的宫道,也照亮了她身上那套代表着责任与枷锁的、辉煌而沉重的华服。

远处,那沉浑的钟声,依旧在一记一记地,敲响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敲在她体内那金色的、沉睡的力量之上。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时,留下的那些带着血痕的、湿润的脚印,早已被宫人清理干净。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可她脚踝上,那道隐藏在华丽绣鞋与裙摆之下的、淡淡的金色纹路,却在无声地提醒着她——

一切,都已是覆水难收。

她跟在传旨的內侍身后,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钟声响起的方向,朝着那“天界使者”所在的地方,缓缓走去。身后,北冥雪沉默地,跟随着。像一道无声的、守护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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