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的过程,像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冗长的梦。
北冥雪扶着她。他的手指,微凉,带着一丝极力克制却仍隐隐传来的颤抖,隔着那层薄薄的、几乎形同虚设的鲛绡纱,贴在她赤裸的手臂上。那触感,是此刻这冰冷的、颠倒了的世界里,唯一的、微弱的温度。他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她,绕过地上那片他方才擦拭了许久、却似乎永远也无法彻底弄干净的水渍。
每一步,都踏在她自己那破碎的、摇摇欲坠的影子上。
屋内,依旧是那片狼藉。那扇被问天推开的门,依旧敞开着,放任清晨青白色的天光,冷冷地,照亮每一个角落。湘妃榻上,锦褥凌乱,湿痕斑斑,仿佛还残留着她昨夜蜷缩、挣扎、流泪的影子。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混杂着奶香与兰花香的气息,与昨夜那三个少年留下的、若有似无的、带着攻击性的男性麝香,以及方才那金甲神人留下的、冰冷而霸道的、如同金属与雷电混合的余韵,诡异地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气味,像是一个无形的烙印,深深地,烙在了这间屋子里,也烙在了她的记忆里。
玉燕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低着头,瑟瑟地跟在他们身后进来,连大气都不敢喘。她那双习惯于侍奉公主的、灵巧的手,此刻却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是神经质地,绞着自己衣角。她不敢看北冥雪,更不敢看她的公主——那个她几乎认不出来的、破碎又陌生的公主。
“玉燕,”北冥雪开口了,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的吩咐,“去打热水来,还有,干净的衣物,要最柔软的。”
玉燕像是得了赦令,慌忙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一般地,退了出去,末了,还不忘小心翼翼地,将那扇敞开的房门,轻轻地,掩上。
房间里,暂时,只剩下她和北冥雪两个人。
北冥雪扶着她,走到湘妃榻边。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让她再躺回那片凌乱的、承载了太多不堪记忆的锦褥里。最终,他只是让她在榻边坐下,然后,脱下自己那件下摆早已沾满泥泞的、华贵的银色云纹锦袍,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那锦袍,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像是某种名贵熏香与雨后青草混合的气息,宽大,温暖,将她那近乎赤裸的、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地,包裹了起来。
孙凡清没有拒绝。她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精致的人偶。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那扇紫檀木的、绣着寒江独钓图的屏风。那屏风后的阴影,此刻早已消散,仿佛西门孝那阴冷的、病态的存在,只是一场幻觉。
可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北冥雪在她面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他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玩味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专注的认真。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此刻却干涩得近乎空洞的眼睛,看着她额头上那一点被金甲神人指尖触碰过的地方——那里,光洁如初,看不出任何痕迹,可他却仿佛能看到一个无形的、烧灼的烙印。
“看着我,凡清。”他轻声说,那声音,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温柔。
孙凡清的眼珠,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终于,将视线,聚焦在了他的脸上。
“没事了,”他说,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那道光……那个男人……他已经走了。你安全了。我在这里。”
安全?
孙凡清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什么是安全?她的身体里,被强行灌入了另一个人的、冰冷的、绝对的力量。她的脑海里,被强行塞进了一段不属于她的、充满了毁灭与漠然的记忆。她的灵魂,被四个男人,用不同的方式,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这,也能叫安全吗?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痛苦,还有那一丝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内疚。他那件华贵的锦袍,包裹着她冰冷的身体,可他那失去海东青后的、灵魂深处的空洞,又要用什么来填补?
“你的……鸟……”她又开口了,依旧是那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执着于此。或许,是因为在那只鸟儿消逝的瞬间,她看到了某种与她相似的、被绝对力量轻易抹去的、脆弱而又珍贵的东西。
北冥雪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微微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力气。
“不怪你。”他说,声音低哑,“是我……是我太弱了。”
孙凡清看着他,心中,那一片死寂的冰原,似乎,又融化了一点点。她缓缓地,抬起那只依旧有些颤抖的、苍白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地,覆在了北冥雪扶在她膝上的、那只微凉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冰冷如雪。
北冥雪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受宠若惊的微光。他看着她的手,那纤细的、柔弱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手,此刻,正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这触碰,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
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声的慰藉。像是在这片被绝对力量所笼罩的、冰冷而残酷的陌生世界里,两只同样受伤的、孤独的飞蛾,终于,找到了彼此微弱的温度。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了。玉燕端着热水和干净的衣物,低着头,走了进来。她将东西放下,便又立刻退了出去,全程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北冥雪站起身,走到那盆热气腾腾的水盆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柔软的丝帕,浸湿,拧干。然后,他走回到她的身边,蹲下身子,抬起头,看着她。
“让我……”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虔诚的郑重,“帮你擦一下。”
他手中的丝帕,冒着温热的白汽。
孙凡清没有拒绝。她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空洞的眼睛里,映着他那张认真而专注的脸。
于是,他便开始动作。他抬起手,用那温热的丝帕,极轻、极慢地,擦拭着她脸上那干涸的、交错的泪痕。他的动作,是那样地仔细,那样地温柔,仿佛正在擦拭的,不是一个人的脸,而是一件稀世的、布满尘埃的古董。
温热的湿气,拂过她冰冷的、紧绷的皮肤,带来一阵阵轻微的、舒适的慰藉。那丝帕,擦过她的额角,她的眼睑,她的鼻翼,她的脸颊,最后,停在了她那昨夜被自己咬破的、依旧残留着血痂的下唇边。他没有碰那里,只是用丝帕的边缘,轻轻地,将那周围残留的一丝血迹,拭去。
然后,他重新浸湿了丝帕,拧干,开始擦拭她的手臂。那温热的触感,顺着她的手腕,缓缓向上,经过她布满细小擦伤的手肘,来到她圆润的、光裸的肩头。那件宽大的锦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下面那杏子红的、歪歪斜斜的抹胸。
北冥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目光,刻意地,避开了那片诱人的弧度。他只是用丝帕,小心地,擦拭着她肩颈处,那片被冷汗和雨水浸透了的、莹白如玉的肌肤。
他的动作,始终是轻柔的,克制的,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虔诚。
孙凡清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温热的、干净的触感,一点一点地,驱散着她皮肤表面的冰冷与粘腻。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被摔得支离破碎的瓷器,而北冥雪,正用他全部的耐心和温柔,一点一点地,将她重新拼凑起来。
虽然那裂痕,永远都会存在。
但至少,有人愿意去拼凑她。
不知过了多久,北冥雪终于停下了动作。他将那已经变得冰凉的丝帕,放在一旁。然后,他拿起玉燕送来的、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物——一套月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的、料子却极其柔软光滑的寝衣。
他没有试图帮她更衣,只是将那套寝衣,轻轻地,放在她的手边。
“你自己来,可以吗?”他轻声问,那双深沉的、此刻却异常温柔的眼睛,看着她。
孙凡清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手边那套月白色的寝衣,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的少年。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的力量。
北冥雪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着她。
孙凡清缓缓地,褪下了身上那件宽大的锦袍,又解下了那件早已湿透、形同虚设的杏子红抹胸。冰冷的空气,瞬间拂过她赤裸的肌肤,激起一阵轻微的寒栗。她拿起那套月白色的、柔软的寝衣,一件一件地,慢慢地,穿在了身上。
那料子,果然极其柔软,贴在皮肤上,像是被一团温暖的云朵,轻轻地包裹。
当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时,北冥雪依旧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的雕像。
“好了。”她说,声音依旧嘶哑,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微弱的、中气。
北冥雪转过身。他看到穿着一身月白色寝衣的她,黑发如瀑,面容苍白,眼睛依旧红肿,却不再是那般空洞。那里面,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重新燃起的、名为“活着”的微光。
他轻轻地,松了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的、真正的笑意。
而就在这时,窗外,那迎接“贵客”的、古老的钟声,又一次,悠悠地,敲响了。
那钟声,比方才更近,更清晰,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层层宫墙,穿透了窗棂,也穿透了这满室的、尚未散尽的阴霾。
孙凡清的身体,在那钟声里,又是微微一颤。
她体内那沉淀下来的、属于金甲神人的、冰冷的金色力量,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也微微地,震荡了一下。
她知道,那个所谓的“贵客”,恐怕,与那道金光,脱不了干系。
而北冥雪,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凝重。
“看来,”他轻声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那钟声传来的方向,“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来舔舐伤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