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漫长的、仿佛永无尽头的宫道。
汉白玉铺就的路面,被清晨的雨水浸透,泛着清冷而湿润的光泽。两侧朱红色的宫墙,高大而沉默,墙头覆着碧绿的琉璃瓦,瓦当上雕着的瑞兽,在晨光里投下模糊的、畸形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太阳的缓慢移动,无声地,匍匐前行,像是某种温顺的、被驯服的兽。
孙凡清走在这条宫道上。她的脚步很慢,很轻,绣着金凤的红色绣鞋,踏在湿润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身代表着公主身份的、繁复而华丽的宫装,云锦织就,金线绣成,一层一层,沉甸甸地压在她纤细的、依旧有些发软的身躯上。正红的底色,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燃烧的火。金色的凤凰,从裙摆盘旋而上,展翅欲飞,那绣工的每一根线条,都充满了皇家的威严与华贵。
可这华贵,此刻,却像是一副沉重的、精致的枷锁。
勒紧的腰封,将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束得愈发纤细,却也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短促而艰难。那顶精美绝伦的凤凰步摇,插在她如云的发髻之上,垂下的流苏,是细密如雨的金丝编就,随着她缓慢的步伐,在她苍白的脸颊边,微微地晃动着,发出细碎的、清越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咒语,又像是……某种细微的、小心翼翼的提醒。
提醒着她,她是谁。玉岛国的公主。孙凡清。
也提醒着她,她要去哪里。太和殿。去觐见那所谓的、来自天界的使者。
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北冥雪沉默地跟随着。他的脚步,同样很轻,轻得像一只猫,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他那身华贵的银色云纹锦袍,下摆依旧沾着些许泥泞的痕迹,是方才跪在她榻边、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时留下的。他没有去换,或许是没有时间,或许,是根本无暇顾及。他那只总是立在肩头的、与他心意相通的雪白海东青,已经不在了。他左肩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只有那银色的云纹,在晨光里,寂寞地,闪着微光。
他看着她前面的背影。那背影,被那身辉煌而沉重的华服包裹着,挺得笔直,像一柄被强行收入鞘中的、纤细的剑。可他记得,就在片刻之前,这具身体是如何衣不蔽体地,蜷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是如何在他面前,剧烈地颤抖,发出那种混合着痛苦与极乐的、令人心魂俱碎的呻吟。他记得她肌肤的触感,那隔着湿透的薄纱传来的、微凉的、细腻的、仿佛一触即碎的脆弱。他也记得,当那金甲神人的指尖,触到她额头时,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所流露出的、彻骨的恐惧与绝望。
可现在,这一切,都被那身辉煌的宫装,完美地,遮掩了起来。只留下一个端庄的、尊贵的、属于玉岛国公主的、苍白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夜所有的轻佻与玩味,所有的锐利与洞察,都是那样地可笑。他曾以为自己是看客,是旁观者,是游离于这场情欲争夺之外的、清醒的局外人。他戏谑地问天,揶揄西门孝,用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冷眼旁观着他们为一个女人而失态、而争夺。可他昨夜擦拭地板的动作,那近乎偏执的、想要将一切污秽都清理干净的欲望,难道不也是一种参与?难道不也是一种另类的、更隐晦的占有?
而他的海东青——那只陪伴他多年、承载了他无数孤独与秘密的、通灵的雪白鸟儿——它用它的生命,替他支付了那场无声战争的、最惨烈的代价。它是替他死的。在那道细若游丝的金光之下,它代替了挡在她身前的他,化为了虚无。
他失去了它。就像她失去了某些更重要的、看不见的东西一样。他们都是被那道金光筛过的人。被剥夺,被强加,被改写。
一阵微风,穿过长长的宫道,拂动了她裙摆上那只巨大的、展翅欲飞的金凤,也拂动了他空荡荡的左肩衣袖。那风,带着雨后清新的凉意,也带着远处那沉浑钟声的、悠远的回响。那钟声,依旧在一记一记地,敲打着,缓慢,沉重,像是某个巨大生物的、有力的心跳。
孙凡清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能感觉到那钟声。不仅仅是耳朵听到,更是身体感受到。那沉浑的音波,仿佛化作了无数只看不见的、细微的手,穿透了她厚重的华服,穿透了她微凉的皮肤,轻轻地,敲击着她体内那沉淀下来的、属于金甲神人的、冰冷的金色力量。那力量,像是一潭被投入了石子的深水,随着钟声的每一次震荡,都泛起一圈圈细微的、却又清晰无比的涟漪。那涟漪,从她的丹田深处,缓缓地,扩散开来,流过她的四肢百骸,流过她的每一根经脉,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震颤。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那个金甲神人。他那双燃烧着冰冷金色火焰的、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他那毫无起伏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他那句“你的身体,已经记住了我”。
是的。她的身体,记住了他。不是用记忆,不是用理智,而是用这深植于血脉与骨髓之中的、无法抗拒的共鸣。她不知道这共鸣意味着什么,是臣服?是烙印?是诅咒?还是一种……她尚无法理解的、更深的羁绊?
而她脑海中那些被强行灌入的、疑似“前世”的记忆碎片,也在这钟声的震荡下,又开始蠢蠢欲动。她看到那血色的天空,那龟裂的焦土,那在她掌心湮灭的、无尽的魔潮。她看到自己那双燃烧着同样冰冷金色火焰的眼睛,漠然地,俯视着众生,像俯视着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那是我吗?那真的是我吗?
她在心中,无声地问自己。那充满了毁灭与漠然的、冰冷的神祇,真的是她的过去吗?
就在这时,前方,太和殿那巨大的、庄严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那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宫殿。重檐歇山顶,覆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仿佛是纯金铸就的一般。巨大的红色立柱,需要数人才能合抱,支撑着那沉重的、雕梁画栋的殿顶。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宽阔而漫长,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一直延伸到高处那扇紧闭着的、朱红色的巨大殿门前。
殿前,早已站满了人。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文武百官,此刻都穿着最隆重的朝服,按着品级,整齐地,跪在汉白玉台阶的两侧,黑压压地,伏了一大片。他们低着头,敛着气息,连大气都不敢喘,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瑟瑟发抖。偌大的广场上,除了那沉浑的钟声,竟听不到一丝人语,一丝咳嗽。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而在那高耸的、紧闭的朱红殿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的匾额。
“太和”。
那两个字,铁画银钩,苍劲有力,据说是玉岛国开国之君,以无上神力,亲手所书。此刻,在耀眼的阳光下,那金色的字迹,闪烁着,像是两团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孙凡清停在广场的边缘,抬起那双依旧有些红肿的、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的眼睛,望向那高处的、紧闭的殿门。
她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她。那是一种……比那金甲神人更庞大、更古老、更令人窒息的……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金色的力量,微微地,震荡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着那门后的、无形的召唤。
然后,她迈开了脚步,踏上了那漫长的、仿佛通往祭坛的汉白玉台阶。身后,那沉浑的钟声,依旧在敲响,一记,又一记,像是在为她送行,又像是在为她,敲响命运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