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照常五点四十起床。
起床的时候王文静和两个孩子都还在睡,我在黑暗中摸到放在床头柜上的裤子,穿好,然后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厨房里没有剩饭,昨天没吃完的米饭全泡了水,我倒掉了。冰箱里还有一个鸡蛋,两根蔫了的青菜。我把青菜洗干净切成段,下了一把挂面,放了几滴香油,煮了一碗清汤面。
吃面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今天的单子。早高峰还没到,有几单预约的,送了再说。
出门的时候,我经过了女儿的房间。门没关严,我往里看了一眼,小朵抱着被子蜷成一小团,睡得正香。
六岁,她不该问那个问题的。
第一单是个早餐,豆浆油条,送到城南的一个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膝盖一阵阵地疼,扶着墙缓了几秒才敲门。
开门的女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膝盖上停留了一秒。我昨晚没来得及换裤子,裤腿上还有摔倒时蹭的灰和暗红色的血渍。她皱了皱眉,接过早餐,没说谢谢就关了门。
对,没有差评就行。
第二单是个重活儿,一箱矿泉水,送到城北的一个仓库,四楼,依然没电梯。
我抱着箱子往上爬的时候,膝盖突然一阵剧痛,整个人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箱子歪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墙,稳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膝盖,纱布底下渗出了一片暗红色。
脚上的伤是昨天送餐时被一辆奥迪车蹭到摔伤的,原本以为回到家会得到一点关心,谁知道得到的却是一杯泼脸热水。
我咬牙把箱子搬到了四楼,收货的是个中年男人,看我这副样子,接了箱子后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哥们,你膝盖没事吧?”
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不是不想喝,是接了这瓶水就要多寒暄两句,耽误下一单的时间。
中午的时候,我蹲在路边吃盒饭。盒饭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打包的,就是那碗清汤面,装在保温桶里,到这个点已经坨成了一团。
我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看了一眼家里的监控摄像头,这摄像头是去年装的,装的时候跟王文静说是“为了安全”,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是想看孩子。
监控画面里,王文静在沙发上躺着刷手机,小朵自己在写作业,小树趴在地垫上玩积木。
画面很安静,看起来像是一个温馨的普通家庭。
但我知道,这个画面背后藏着什么。
下午三点,送完第三十单的时候,我实在太累了,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歇了会儿。买了一杯豆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
手机的工资到账了,八月的工资,九千三。
上个月跑了将近五百单,每天十七八个单子,从早跑到晚,下雨天都没停过,九千三。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房贷两千五,两个孩子的学费托管费一千五。岳母帮忙带孩子,每个月要给两千辛苦费,这个月王文静又跟她妈闹了,岳母说“不给两千五我就不带了”,王文静让我加钱,我正在犹豫,生活费要三千,水电燃气物业费大几百。
算来算去,九千三剩不下什么。
吃完饭我把碗收了,王文静突然开口了。
“林默,我跟你商量个事。”
她的语气难得地缓和,这种语气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她想要什么东西了,要么她闯了什么祸让我来收拾。
“什么事?”我低着头洗碗。
“我妈说,你给她那个两千块钱的辛苦费太少了。她说外面请个保姆一个月也要五千多,她帮你带了两个孩子,一个月两千块,打发叫花子呢?”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你想加到多少?”我问。
“三千。”
三千!我洗完这个碗,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数字。
房贷两千五,保姆费三千,这就五千五了。再加生活费三千,这就是八千五,两个孩子一千五。
九千三减去一万,倒欠七百。
“三千太多了!”我说,“我一个月才挣……”
“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王文静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上个月不是有一万多吗?”
“那是旺季,跑得多,这个月只跑了……”
“你少跟我说这个!你就是不想给我妈钱!”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林默我告诉你,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了,帮你带孩子容易吗?你一个月给她两千块钱,你好意思吗?”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套话术我太熟悉了。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有最后一句等着我,“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
这四个字,像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所有的门,堵住所有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