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就是那杯水比平时烫了一点。
“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王文静的声音从厨房门口炸开,手指着餐桌上的我。
“六千块?你跑了整整一个月,就挣六千块?林默,你糊弄谁呢!”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这顿话我听了七年了,每一个字都能倒背。先是嫌钱少,然后嫌我没本事,接着扯到当年彩礼少、婚房小,最后落到那句永远不会缺席的收尾。
“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大声说话!”
我嚼着嘴里的米饭,白米饭,配的是昨天剩的西红柿炒蛋,蛋比西红柿少。
“我没大声。”我说。
声音确实不大,甚至比平时还低一点。膝盖上的伤从昨晚就开始发炎了,肿得走路都疼,实在没力气吵架。
“你没大声?”王文静几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面前的桌上。
“你现在这副死样子就是在跟我作对!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不配跟你说话?”
我还是没接话。
她把桌上那杯水端起来顺势就往我脸上泼来,我没有躲,就这么硬生生的接住了。
不是第一次了,我数过,这是第三十七次。
水泼在脸上的时候,确实比平时烫。但好在送外卖的皮糙肉厚,这点温度还不至于起泡。水顺着脸往下淌,滴进面前的碗里,米饭泡在温水里,更没味道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她又嚷了一句,转身就走了。
客厅里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还是那个情感博主,还是那些话。
“姐妹们,男人不给钱就是不爱你。”
“生过孩子的女人就是家里的功臣……”
我放下筷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厨房门口站着六岁的女儿小朵。
她手里拿着一包纸巾,递过来。我蹲下来想接,膝盖一弯就疼得龇了下嘴。小朵把纸巾塞进我手里,问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
“爸爸,你为什么不离婚?”
她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王文静一定听到了,因为手机外放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抬头看着女儿,她眼睛里有不属于六岁孩子的认真。她的手指在发颤,嘴唇抿得紧紧的。
“妈妈以前不打你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王文静踩着拖鞋过来了。
“你教孩子说的?”她盯着我。
“我没有。”
“你没教她,她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尖起来。
“她才六岁,怎么会问这种话?”
我低头看着女儿,小朵紧紧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虎口,特别疼。
客厅里的窗帘被风吹鼓起来,遮住了半盏灯。电视机屏保投出一片光晕,投在小朵的侧脸。她绷着脸,嘴唇抿出一道倔强的弧线,那双眼睛里不知道装了多少大人吵架的恐惧。
王文静伸手要拉小朵,我把女儿的手攥紧了一点。
这一攥,王文静看到了我右手背上那道被摔碎的碗划破的旧疤,伤口刚结痂,底下的皮还没长好。
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忽然就沉默了下去。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茶几上钟表的滴答声。
王文静又拉了一下女儿,这次我没坚持。女儿的手从我手里滑脱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后来女儿被带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蹲在厨房,拿着抹布擦地上的水。此时的膝盖疼得蹲不住,只能坐在地上。
地上的水渍被擦干了又渗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我换了一条干抹布继续擦,才发现不是水擦不干,而是我自己的眼泪止不住。
我把膝盖蜷起来抱紧,额头抵在膝盖上,尽力憋住不发出声音。
结婚七年,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这杯水,不是因为膝盖的伤,也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女儿那句“你为什么不离婚。”
六岁的孩子,她本来应该问的是“爸爸你能不能给我买那个芭比娃娃。”可她在问离婚,她什么都不懂,但她什么都知道。
她问的不是离婚。
她问的是,爸爸你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