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洗完碗，我去辅导小朵写作业。

　　她的数学作业有一道题不会做，我蹲在她旁边讲，膝盖又开始疼了。小朵写的数字歪歪扭扭，我让她重新写，她刚拿起橡皮擦，王文静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抢过女儿手里的橡皮。

　　“你又骂她了？你跟个六岁的孩子较什么劲！”

　　“我没有骂她。”

　　“你没有骂她？你以为我没听见？你的声音都变了你还说你没骂她？”

　　我不想在孩子面前吵，站起来往外走。王文静跟过来，在我后背推了一把。

　　力气不大，但我膝盖不稳，撞在了门框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小朵站起来，小声喊了一声“爸爸”，声音在发颤。

　　王文静愣了一下，然后更生气了，声音更大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装可怜！你这是什么意思？让女儿觉得我欺负你？”

　　我没说话，扶着门框站稳，慢慢走进卧室，开始换睡衣，明天还要早起跑单。

　　王文静跟了进来：“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我躺下来，背对着她。

　　“你哑巴了？”她把被子掀开。

　　我还是没有动。

　　她站在床边站了很久，后来摔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跑单。膝盖更疼了，肿得像个馒头。

　　这一天跟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直到傍晚，我骑着电动车回小区的时候，远远看见小朵一个人蹲在小区花园的长椅旁边。她穿着校服，书包歪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我停好车走过去。

　　“小朵，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她抬起头，我看到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妈妈跟姥姥出去了，让我看着弟弟。弟弟睡着了，我在等着。”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膝盖疼得不行，但我忍住了。

　　“爸爸！”她说，“我们班的张小冉，她爸爸妈妈离婚了。她爸爸搬走了，她现在跟妈妈住。”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就没接话。

　　“张小冉说她好想爸爸。”小朵低着头，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但是她爸爸不来看她，因为她妈妈说不让。”

　　她抬起头看着我。

　　“爸爸，如果你搬走了，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会的！”我尽力稳住声音，“爸爸不搬走。”

　　“可是你跟妈妈天天吵架。”小朵的声音开始抖，“我不喜欢你们吵架。你们每次吵架，我都想躲到床底下。”

　　“小朵……”

　　“上次你膝盖摔破了，我在门后面看见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没有哭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

　　“你的腿在流血，妈妈还跟你吵，让你煮面。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你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要是妈妈不喜欢你了，你怎么办？”小朵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要是走的话，把我也带走好不好？”

　　她忽然抱住了我的脖子，勒得特别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校服的扣子硌着我的锁骨，娃娃印在上面，被泪水濡湿了一片。

　　“我跟爸爸走。”她的声音闷闷的，热乎乎的。

　　我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我肩膀上，不再说话，只是抱着我的脖子，不松开。

　　我抱着女儿走过小区花园的时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我想起了七年前小朵刚出生那天，那时候她才刚出生，在襁褓里甜甜的睡着觉，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生怕惊醒了她。那时候王文静站在旁边笑，说“你抱孩子的样子真傻”。

　　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