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兕子睡到日头偏西才醒。
睁开眼时,怀里还攥着那半块桂花糕,已经压得不成形了。
她盯着手指缝里黏糊糊的碎渣愣了愣,随即一骨碌爬起来,仰着脖子喊:
"父皇……母后……"
殿门应声而开,进来的却不是父母。
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提着裙子快步跑进来。
她身段纤细,面庞已隐隐有了少女的清丽轮廓。
眉眼弯弯的,笑起来还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欢喜劲儿。
她奔到床榻前,一把将李兕子搂进怀里,蹭着她的发顶嗔怪:
"你可吓死阿姐了!昨夜听闻你气疾发作,我在自己殿里急得直掉泪,母后偏不让我过来添乱……"
"长乐阿姐!"
兕子被她搂得严严实实,小脸埋在她衣襟间瓮声瓮气地喊。
"兕子快被勒死啦……"
长乐公主李丽质赶紧松了松手,低头仔细端详妹妹的面色。
入目的是一张白里透红、圆润润的小脸,哪还有半分病容。
她伸手捏了捏兕子的腮帮子,手感软弹弹的,便放心了,转而笑道:
"母后说你吃了三碗粥两碟糕?你这哪是气疾,分明是饿的。"
"饿也是病嘛。"
兕子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李丽质被逗得直笑,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呀。"
兕子顺势又往她怀里拱,嗅着阿姐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忽然伸出手指勾住她的衣带,仰着脸问:
"阿姐,你信不信神仙?"
"什么神仙?"
"就那种,坐在好大一朵莲花上的神仙。"
兕子说得煞有介事的。
"她昨夜来看过兕子了,说兕子以后会长得比阿姐还高。"
李丽质只当是小孩子做梦,笑着应道:
"那敢情好,阿姐等着你长高。"
兕子也跟着笑,眼珠子却骨碌碌转了一圈,悄悄用指尖碰了一下阿姐的手腕。
一缕极细的青莲帝气无声无息地探入李丽质的经脉。
帝气一触即收,兕子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混沌仙体,确认无误了。
李丽质的经脉天生宽阔如玉河,丹田深处藏着一缕未激活的混沌本源,只待引子轻轻一推便能绽放。
这体质放在前世仙界,也是诸帝争抢的苗子。
她暗暗按下激动,面上仍是一派天真,搂着阿姐的脖子撒了好一会儿娇才肯放人。
当晚用晚膳时,兕子终于见到了父母。
李世民和长孙无垢并肩坐在膳案另一侧,面前的菜色其实很寻常。
但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长孙无垢面前那碟糖蒸酥酪,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母后……"
她拖长了音调,两只小短手扒着桌沿,圆脸上写满了"我要吃"。
"先吃饭。"
长孙无垢不为所动。
"吃了三碗粥了!"
"那是中午。"
"中午的饭不算晚上的饭……"
李世民端着茶盏忍笑,看着母女俩你来我往斗了三四个回合。
最后长孙无垢还是败下阵来,舀了一小勺酥酪放进兕子的碟子里。
小丫头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眉眼登时弯成了两道月牙。
可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了勺子。
李世民和长孙无垢同时看向她。
"父皇,母后,"
李兕子用帕子擦了擦嘴,小脸上头一回露出了那种不属于三岁孩童的神色。
"兕子有话要说。"
寝殿内的宫人早已被屏退。
烛火微微跳动着,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投在屏风上。
兕子站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垢面前,身高还不到两人的腰际。
她仰着头,眼睛里散发而出的光芒,叫人不敢小觑。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青色的光芒从她掌中缓缓升起,像一朵含苞的莲。
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温驯地落在她指尖,化作一颗小小的光点。
"昨夜濒死之时,"
她声音清脆,却不再带着平日的稚气。
"兕子的前世记忆觉醒了。"
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
长孙无垢下意识攥紧了丈夫的袖口,死死盯着女儿指尖那点青光。
那青光中蕴含着某种古老磅礴,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气息,与她昨夜在女儿瞳孔深处所见如出一辙。
"前世?"
李世民的声音发颤,指尖微微发抖。
"嗯。"
兕子点了点头,走上前两步,握住父皇的大手,将他粗糙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父皇摸摸看。"
李世民掌心贴上去的一瞬,整个人猛然一震。
女儿的心脉之下,一团生机磅礴的力量正缓缓跳动,与她幼小的心脏同频共振。
那股力量之浩大,绝非三岁孩童天生所能拥有。
"女儿前世名号……青莲女帝。"
李兕子仰着脸,语气平静。
"统御诸天万界,掌混沌大道,修行不知多少万年。
后来被身边的亲近之人背叛,陨落之际以残魂投入轮回,辗转重生为父皇母后的女儿。"
殿内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孙无垢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她本能地想要上前抱女儿,可迈了一步又顿住。
眼前这个小姑娘,还是她的兕子吗?
兕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快步跑过去一把抱住母后的腿。
仰起脸来,眼角也湿漉漉的:
"母后别怕,兕子还是兕子呀。
前世的事都记着,可这辈子是母后生的,喝了母后三年的奶,这些兕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软了下去,把小脸贴在长孙无垢的膝上蹭了蹭:
"兕子只是……多了点本事,多了些仇人。
可还是父皇母后的兕子,还是想天天吃三碗粥两碟糕的兕子。"
长孙无垢终于没能忍住,弯腰一把将女儿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怀中这小小的身体,是她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养大的骨血,这一点绝不会错。
"你方才说……仇人?"
李世民沉默良久后开口,声音里掺了一丝寒意。
兕子从母后肩头探出脑袋,认真地看着父皇:
"前世杀女儿的仇人,他如今还在仙界,位高权重,兕子现在打不过他。
可女儿记着他的脸,记着他从背后刺来的那一剑。"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女儿不能瞒着父皇母后。
女儿要修炼,要变强,要把仇人一个一个找出来清算。
可在这之前……"
她话锋一转,咧嘴露出一个带着糕屑的小虎牙。
"兕子先带父皇母后一块儿修仙!"
"修仙?"
李世民和长孙无垢同时出声。
"嗯!"
兕子用力点头,小手一挥,掌心的青光突然散开,化作一片细碎的光雨落在父皇母后身上。
两人同时感到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李世民的旧伤和长孙无垢心口那处家族遗传下的隐疾,竟在光雨中悄然消融了。
长孙无垢按住心口,面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作了难以置信的震骇:
"兕子……母后的心疾……"
"好啦!"
小丫头得意洋洋地叉腰。
"母后以后再也不会心口疼了,父皇那些旧箭伤也能慢慢养好。
等兕子炼出淬体丹来,保管父皇比十八岁时还结实。"
李世民伸出手,感受着指尖残留的那一缕青莲气息。
他望着面前这个三岁半的女儿,望着她得意洋洋翘起的小下巴。
无论前世她是何等伟岸的存在,此刻她只是他的女儿。
"好,你要修仙,父皇陪你!"
他开口,声音沉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还有母后!"
长孙无垢放下心来,也郑重地点头。
李兕子眼睛一亮,欢呼一声蹦起来。
可惜三岁半的小短腿蹦不高,只勉强蹦离地面两寸便啪嗒落回来。
她也不在意,就地打了个滚抱住父皇的小腿。
又伸长胳膊拽住母后的裙摆,把自己缠成个粽子:
"那兕子教父皇母后打坐!
父皇去搬些玉石来,女儿先用凡物提炼出灵石启动小塔。"
"小塔?"
"嗯!"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女儿前世的本命至宝,混沌造化塔。
虽然现在破破烂烂的,但是……"
她掰着手指头比划。
"如果父皇能弄来好多好多玉石灵矿,女儿就能让它转起来。
到时候父皇母后在里面修炼一天,顶上外面几十天!"
李世民和长孙无垢面面相觑。
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蹲在地上,一边掰手指一边认真算账:
"一天顶三十天的话,父皇修炼一个月就顶三年啦!
三年的话,母后你算算……嗯,反正很快就能飞起来!"
"兕子。"
李世民打断她。
"你先起来。"
"不起!"
小丫头赖在地上打滚。
"除非父皇答应,明天就让长孙舅舅去查国库里有多少玉石灵矿!有多少搬多少!"
李世民扶额。
长孙无垢在旁掩唇笑出了声。
今日的泪水与惊骇,此刻都被女儿这一通滚地撒泼冲得七零八落。
"父皇答应!"
李世民终究败下阵来。
"明日便着人去查。"
"还有!"
兕子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竖起一根手指。
"父皇要答应兕子,不能让旁人知道修仙的事。"
"为何?"
"因为……"
她歪着头,表情忽然变得狡黠。
"兕子要先看看哪些人是好的,哪些人是坏的。
前世女儿就是太轻信人,才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这辈子……"
她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
"等兕子吃饱了,再一个个试探他们。"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弯腰将女儿捞起来放在肩上,让她坐在自己肩头。
"好,父皇听兕子的。先吃饱,其他的往后再说。"
兕子坐在父皇宽阔的肩头,一手扶着他的发冠,另一只手悄悄在背后掐了个诀。
窗外夜空中,一缕稀薄的凡界灵气被她的指尖牵引,无声无息地汇入识海中的小塔。
她低头望了望父皇的背影和母后含笑的面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这一世,女儿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了。"
夜风拂过太极宫的屋檐。
长安城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而那座小小的晋阳公主寝殿中,一个属于大唐的修仙纪元,正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