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是被一阵粥香勾醒的。
小米掺了红枣,熬得稠稠糯糯的,是御膳房最拿手的甜粥。
从前她气疾发作时,父皇便命人多放两勺糖,说兕子爱甜,吃点甜的兴许便不难受了。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明黄帐幔半垂着,光线从纱帘间透进来,暖融融地铺在锦被上。
她小小的手指动了动,发现浑身上下那股子喘不上气的憋闷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轻盈的感觉。
仿佛有人把她身体里积了三年半的陈年尘垢,一口气清扫了干净。
"兕子?"
长孙无垢的声音从榻边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猛然惊醒的喜悦。
她一直伏在榻沿打盹,这会儿见女儿睁眼,整个人猛然坐直了:
"兕子!你觉得如何?还喘不喘?胸口闷不闷?"
兕子眨了眨眼,三岁半的孩童面庞上,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瞳仁深处那点青莲虚影已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潭天真明亮。
她望着母后眼下的青黑和红肿的眼眶,小嘴一瘪,伸出手臂就朝长孙无垢怀里扑。
"母后……"
这一声拖得又长又软,尾音还打着颤,活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猫崽子。
她一头扎进长孙无垢怀里,小脑袋拱来拱去,寻了个舒坦的位置窝好。
然后仰起小脸,眼睛弯成月牙:
"母后不哭,兕子好了。"
长孙无垢一怔,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抱着女儿小小的身子,一遍遍抚她的背,触手处暖烘烘的,再不似昨夜那般滚烫。
她仔仔细细倾听女儿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一丝哮鸣也没有了。
"真的好了?"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真好了,"
兕子认真点头,把脸贴在母后心口,听着她一下一下的心跳,软声软气地补充。
"比真金还真呐,兕子都能吃三碗粥了。"
话音才落,她的肚子便配合地"咕噜"了一声。
殿门口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李世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儿了,显然是听到女儿醒了便匆匆赶来。
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明黄常服,连发冠都没来得及换。
他快步走到榻前,先看了长孙无垢一眼,又低下头,仔细打量兕子的面色。
小丫头面色红润,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哪还有半分昨夜气若游丝的模样。
"父皇!"
兕子看见他,立刻从母后怀里挣出来,张开两只小短胳膊扑向李世民。
"抱……"
李世民一把将她捞起来掂了掂,发觉女儿身上竟比从前沉了些许。
是以前那股精气神又回来了,整个人都瓷实了。
他心里那块堵了一夜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女儿的额头:
"三碗粥?御膳房只怕不够你吃的。"
"够的够的,"
李兕子搂着他脖子,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声音含含糊糊的。
"父皇让多做点嘛……兕子还能吃两碟桂花糕……"
"病才好就惦记桂花糕?"
李世民挑眉。
"病好了才要吃桂花糕呀!"
兕子理直气壮地歪头。
"不好的时候吃不下,多亏呀。"
榻边的长孙无垢哭笑不得地抹了抹眼角,唤宫人去传早膳。
她回头望着父女俩依偎在一处的模样,昨夜那片阴翳总算散了七八分。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兕子果然吃了三碗粥。
小丫头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得极认真,喝完了还把碗底亮给李世民看,一张圆脸上写满了"我乖不乖"。
李世民忍不住伸手揉她的发顶,那头发又软又细,被昨夜虚汗浸湿过。
今晨已经重新梳得整整齐齐,扎了两个小髻,垂着两条细细的红绳。
"父皇,"
兕子忽然眨巴着眼睛开口。
"昨夜兕子做梦了。"
"什么梦?"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像是在认真回忆,最后咧嘴一笑:
"梦到一朵好大好大的莲花,比父皇的御花园还大。
莲花上面坐着一个人,穿白衣服的……她对兕子笑,说兕子以后能长很高很高。"
李世民眉心微动。
长孙无垢舀粥的动作也顿了一顿,与丈夫对视一眼。
昨夜兕子睁眼那片刻,瞳孔深处那朵青莲虚影,他们都看见了。
"然后呢?"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问。
"然后她就变成光,钻进兕子肚子里啦。"
李兕子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表情得意。
"所以兕子现在装了一肚子光,可厉害了。
父皇,你说兕子是不是神仙转世呀?"
童言无忌,说得满殿宫人都偷偷抿嘴笑了。
李世民也笑了,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小傻瓜,神仙转世哪有你这么贪吃的。"
"神仙也要吃饭嘛……"
小丫头嘟囔着,目光却有一瞬的偏移。
她看向自己垂在身侧的小手,手指尖轻轻地蜷了一下。
旁人看不出什么,可在她自己的感知里,那指尖正有一缕极细的青莲帝气缓缓流动,温驯地听从她心念的驱使。
她能感觉到那座小塔,就在她的识海深处,安静地悬浮着。
塔身布满细密裂纹,显然损伤极重。
此刻它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吐纳着太极宫的地下灵脉。
昨夜濒死之际,是这座小塔,将最后一丝积存的混沌帝气,渡入了她的心脉。
前世的一切如幻影般,一闪而过……
她垂下眼睫,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面上依旧是三岁孩童的天真无忧。
可脑海深处,那白衣女子陨落前看见的最后一眼。
那柄从背后刺入的剑,那张虚伪谦卑后暴露的贪婪面容,清晰得恍如昨日。
战天,她默念这个名字,舌尖上仿佛含了一片冰。
"兕子?"
长孙无垢见她突然安静,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兕子猛地回过神,啪地丢下粥勺,一头扎进母后怀里扭来扭去:
"没有不舒服!兕子在想要吃桂花糕还是蜜饯子……"
"蜜饯子太甜了,对你牙齿不好。"
长孙无垢板起脸。
"那就桂花糕吧!"
小丫头立刻从善如流,仰起小脸来笑得眼睛弯弯。
"母后最好了,桂花糕配热牛乳,兕子能再吃两碗!"
"……你刚吃了三碗粥。"
"粥是粥,糕是糕,不一样的。"
李世民在旁笑着摇头,却还是摆手吩咐宫人去取桂花糕。
他看着女儿在长孙无垢怀里撒泼打滚的劲儿,心想:
气疾是真好了,这馋劲儿比从前还甚三分呐。
没人知道,此刻那三岁半的小女娃正悄悄运转识海中的《青莲女帝经》。
只一瞬,天地间的稀薄灵气,便顺着她的呼吸缓缓流入经脉,汇入丹田。
那处原本空空荡荡,只存一丝微弱先天气息的凡人丹田。
如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青莲帝气所填满,第一缕灵力凝成,温驯地盘旋在经脉之中。
一夜入炼气,她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修炼。
兕子窝在母后怀里,小口咬着一块桂花糕,嚼着嚼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昨夜毕竟耗了太多心神,即便有帝气修复,身体仍是幼小的凡躯。
困意如潮水涌上来,她含着一嘴桂花糕就迷迷糊糊往长孙无垢怀里倒。
"困了?"
长孙无垢轻轻拍她的背。
"嗯……"
声音已经含糊不清了。
"母后别走……兕子醒了还要吃……"
"吃吃吃,你就惦记着吃。"
"那父皇呢……父皇也别走……"
李世民闻言,当真在榻边坐了下来。
帝王之尊,竟就这样守着个吃桂花糕吃到睡着的三岁小丫头,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个上午。
而兕子睡梦中,混沌造化塔的塔身忽然轻轻颤了颤。
塔底那行古字微微发亮,像是感应到主人已经初步觉醒,正以它微弱的力量替她梳理着凡躯经脉。
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混沌气息,流入小丫头的四肢百骸,为她悄然铺就着一条青莲通天之路。
窗外,长安城的雪停了。
午后的阳光破开云层洒进殿来,落在榻上那小小一团的身子上,将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蛋照得暖洋洋的。
她的小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可人已经睡得人事不知。
嘴角沾着糕屑,时不时砸吧一下嘴,梦里怕是还在惦记着下一顿。
李世民轻轻替她拭去嘴角的碎屑。
"这孩子,"
他低声对长孙无垢说。
"像是换了一个人。"
长孙无垢望着女儿安宁的睡颜,沉默片刻,轻声道:
"可她却又是原来的模样。
贪吃、黏人、爱撒娇,还是我们的小兕子。"
"……是啊。"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女儿攥着的那半块桂花糕上,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无论昨夜那朵青莲虚影意味着什么,只要她还是这个吃三碗粥还惦记两碟糕的小丫头,便什么都好。
只是他没看见,那半块桂花糕被捏碎的缝隙间,有一缕极细的青莲气息。
正悄悄地钻出来,缠绕着糕点碎屑,像一只刚睁开眼的小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