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没有再走远。
她在镇外那座破庙里又住了两日,把附近几个村子里找她看病的老人孩子都看完了一遍,替一个腿脚不便的老樵夫配了三个月的风湿药,又给一个难产的产妇守了一夜的针。做完这些之后她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翻药箱,翻到夹层里那块已经彻底干掉的桂花糕和旁边那封泛黄的信。
信纸薄得透光,边缘已经起了毛,上面是父亲潦草的笔迹,八个字——碧茶之源,灭门之因。最后那个“因”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迹几乎断了,像是写字的人写到此处力气耗尽。
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去,盖上药箱,站起来朝山脚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那辆竹楼还在老地方,四匹马换了个位置在溪边啃草,楼前晾着几件刚洗过的衣裳,水珠子滴滴答答地落在草地上。那只叫狐狸精的狗正追着一只蝴蝶在草地上撒欢,跑得耳朵都飞起来了。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炉子上烧着水的咕嘟声和风穿过竹帘的沙沙声。
沈清辞站在楼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没有走过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应该走了,去追查封磬的线索,去查万圣道,去完成她走了十年的路。但她站在这里,看着那辆破旧的小楼,看着檐下挂着的那串红辣椒在风里轻轻摇晃,脚步迈不出去。
然后楼里的人又开始咳嗽了。
这一次的咳嗽比她上次听到的更剧烈,一声接着一声,中间几乎没有换气的间隙,咳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像是在喉咙里撕裂了什么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匆忙扯过来的声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最后是一声极轻极快的——把什么东西藏起来的声音。
沈清辞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李莲花站在灶台边,一只手撑着灶沿,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他的脸色比前天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沾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但他看见她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弯起了眼睛。
李莲花“沈姑娘,”
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莲花“巧啊。”
沈清辞“把手伸出来。”
沈清辞放下药箱。
李莲花“手?不用了吧,刚才就是呛了口水——”
沈清辞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硬拉了过来。他的手腕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冰凉冰凉的,掌心里还有没来得及擦掉的血痕,殷红地抹在苍白的皮肤上。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掌心,又抬眼看他的脸,那双弯弯的眼睛还在努力维持着笑意,但笑意底下已经露出了一大片疲惫的底色,像一面糊了太多层纸的墙,快要撑不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拉到矮几边按着坐下,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沾了温水,拉过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把掌心的血擦干净。他的手指很凉,指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掌纹很深,一条生命线断断续续地横过掌心。
李莲花安静地坐着,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被她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看着那块棉布从白色染成了淡红,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的茫然。
擦干净之后沈清辞把棉布放到一边,取出银针,
沈清辞“躺下。”
李莲花乖乖地在竹榻上趴下来,把脸侧到一边。沈清辞掀开他后背的衣料,在之前的几处穴位上重新下了针。这一次她的动作更轻了,银针刺入皮肤的深度也减了几分,像是在对待一件已经有些破损的东西。
沈清辞“你吐了多少血?”
李莲花“一点点。”
沈清辞“一点点是多少?”
李莲花“……一小口吧。”
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发髻梳得松松的,几缕碎发贴在细瘦的后颈上,后颈的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吐出来的那些血——是一大口一大口的,染红了整片衣襟,怎么擦都擦不完。父亲也在对她笑,说“清辞,没事的”,然后血就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流进脖子里,流到她扶着他的那只手上。
她把银针捻深了一点,听见李莲花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沈清辞“疼?”
李莲花“不疼。”
但她的手指感觉到了他后背肌肉细微的颤抖。他没有喊疼,从头到尾都没有。沈清辞不知道是因为他真的不怕疼,还是因为他已经疼了太久太久,久到把疼痛当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人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一样。
扎完针之后沈清辞收起银针,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里面是半锅冷掉的粥,上面飘着几片切得歪歪扭扭的红枣,大概是想给自己补补气血。锅旁边的小案板上还搁着一块没切完的瘦肉,刀工很粗糙,大小不一,但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冷粥倒掉重新淘了米,加了水和红枣,把炉子拨旺了重新熬上。又拿起菜刀把那块剩下的瘦肉切了,她的刀工很快很利落,一片一片薄厚均匀,码进碗里用酱油和姜丝腌上。然后她翻了翻灶台旁边的竹篮子,找到一把小青菜,蹲在门口择了起来。
李莲花趴在榻上不能动,侧着头看她做这一切,看了很久。
李莲花“沈姑娘,”
李莲花“你是第一个。”
沈清辞“第一个什么?”
李莲花“第一个见面就说出碧茶之毒四个字的人。也是第一个——”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
李莲花“在这楼里给我煮粥的人。”
沈清辞择菜的手指停顿了片刻。她没有回头,继续低头择她的菜,但她想起了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她生病躺在床上,父亲也是这样在灶台边给她煮粥,背影宽厚而温和,灶火映在他的脸上,他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笑。那是她记忆中关于“家”的最后画面。
李莲花“你一个人走江湖,”
李莲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莲花“多久了?”
沈清辞“十年。”
李莲花“十年啊。”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很慢,
李莲花“十年——很久了。”
粥煮好的时候沈清辞盛了一碗放在榻边。米粒熬开了花,红枣的甜香混着瘦肉的咸香,上面漂着几片嫩绿的青菜叶子。李莲花坐起来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看她,眼睛里有了一点真实的、没有经过修饰的光。
李莲花“好喝。”
他的脸还是苍白得厉害,端着碗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但他的眼睛这时候是真的在笑了,不是因为习惯了笑而笑,而是因为这碗粥是热的、是好的、是有人为他做的。
沈清辞坐在旁边看着他喝完。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仔细地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低着头专注地喝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安静而满足。
喝完粥他把碗放在一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李莲花“沈姑娘,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透过帘子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一条细密的光影,风穿过竹林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笛子。
沈清辞“他话不多,但他的手很暖。小时候我生病,他给我把脉,手掌贴在我额头上的温度,比所有的药都管用。他会蹲在药圃里跟草药说话,说这棵长得不错,那棵该施肥了。旁人说他是天下第一神医,但他每天清早的第一件事是去给药圃浇水,像个老农。”
她停顿了一下,
沈清辞“他临终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别一个人扛。”
李莲花“你一直在扛。”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沈清辞转头看他,发现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深的、在认真听她说话的神情。
沈清辞“你不也是。”
李莲花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算不上一个笑,更像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被压在了嘴角。
那天晚上沈清辞没有走。她在莲花楼里歇下了,就睡在竹榻旁边铺的一层薄褥子上。李莲花让她上楼去睡,她说不用,在楼下看着炉子方便。
后半夜她又听见了他咳嗽的声音。很轻,他在努力压着,压得整个身体都在抖,竹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坐起来走到榻边,借着月光看见他蜷着身子,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嘴,肩膀在剧烈地颤动,每一次咳嗽都被他硬生生压成了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响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倒了一碗温水放在他手边。
咳嗽停下来之后李莲花摸到了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月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李莲花“吵醒你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沈清辞“我没睡。”
李莲花“你总是不睡觉。”
沈清辞“你不也是。”
李莲花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他把水喝完,将空碗放回榻边,重新躺下去的时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微凉的夜风里化成了一小团白雾。
李莲花“沈姑娘。”
沈清辞“嗯。”
李莲花“下次别睡地上了。楼上还有一张铺,空了很久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竹楼的影子斑斑驳驳地落在上面。她靠墙坐着,听着窗外秋虫的低鸣和远处溪水的声音,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声
沈清辞“知道了”。
竹榻上的人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浅很轻,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苍白的脸在睡着的时候终于卸下了笑容,露出了底下掩藏了十年的东西——深深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沈清辞靠在墙上,合上了眼睛。
她的手边搁着那只药箱,药箱的夹层里有两块干掉的桂花糕和一张泛黄的信纸。外面的月亮很大很圆,照着整片山野,也照着山脚下那辆破旧却温暖的楼。楼里有两个人,一个在榻上,一个在地上,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