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沈清辞在镇外的山坡上采药。
秋末的山坡上草已经黄了大半,只有背阴的地方还稀稀拉拉地长着几丛绿色的草药。她蹲在地上,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一株野生的地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素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片草屑。她的动作很仔细,先把根须四周的土松了,再轻轻一提,完完整整地把地黄起了出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山脚下的那辆木楼。
木楼停在溪边的平地上,四匹马卸了套在溪边吃草,一只小黄狗趴在楼前的太阳地里打盹,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摇一下。木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头已经泛了黄,但收拾得很齐整,楼外的药材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檐下还挂着一串红辣椒。整辆车安安静静地停在山脚,像一个疲倦的人找到了歇脚的地方。
她本打算绕路走。她在这附近待得太久了,该去下一个镇子了,万圣道的线索还在等着她。但经过竹楼的时候,里面传出来一阵咳嗽声——很重的咳嗽,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一声都带着破碎的尾音,听得人胸口发紧。
沈清辞的脚步停了。
楼里有人咳完之后喘了许久,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来,
李莲花“谁在外面?”
她没有应声,但也没有走。竹帘从里面掀开,李莲花探出头来,他的头发没有束,散散地披在肩上,衬得脸越发瘦削苍白,嘴唇几乎看不见血色,但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眼睛就弯了起来。
李莲花“沈姑娘?”
他说,声音里还带着咳嗽之后的沙哑,
李莲花“巧啊。”
沈清辞“你咳得很厉害。”
李莲花“老毛病了。”
他靠在门框上,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
沈清辞“碧茶之毒发作的时候,会咳血。”
她的语气很平,但目光一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李莲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被人看穿之后无可奈何的意味。
李莲花“沈姑娘果然是神医。”
沈清辞没有理他的笑,径直走向木楼。经过他身边时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很淡,被药味盖住了大半,但她闻得出来。她掀开竹帘走了进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清辞“坐下。”
楼里的布置比她想象的要整洁。空间不大,东西却不少,但每一样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矮几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本草》,旁边搁着半截墨和一支秃了头的笔,书页上批了几行小字,字迹清秀工整,墨色浓淡不一,显是分好几次写的。她扫了一眼,看到“当归”“黄芪”几味药材的名字旁边画了小小的药材图,根茎叶花的细节都画得精细,是花了心思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腌菜坛子,盖得严严实实,灶台上的铁锅刷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晾水。处处都是一个单身汉生活的痕迹,但处处也都是一个人在努力活着的证据。
李莲花乖乖地坐在矮几对面,把手腕伸出来搁在桌面上。
沈清辞三指搭上去。
他的脉象很差。碧茶之毒在经脉里像一条冬日的暗河,浑浊而缓慢地流淌着,从丹田出发沿着任督二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都在微微震颤。
她抬起眼看他。他正笑眯眯地坐着,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逗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的黄狗,手指挠着狗的下巴,狗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沈清辞“躺下。”
沈清辞从药箱里取出银针。
李莲花“啊?”
沈清辞“躺下,我给你封住心脉附近的几处穴位,延缓毒素扩散。”
李莲花依言在竹榻上趴了下来,把脸侧向一边,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臂上。那只狗也跟过来,蜷在他手边卧下了。
沈清辞在他身侧坐下,取出银针,先在火上烧了烧。她下针的时候需要掀开他后背的衣料,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他的背很瘦,瘦到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凸出来,脊椎一节一节地排在薄薄的皮肉下,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面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些伤——后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旧伤疤,有刀伤留下的长痕,有剑尖刺入留下的圆疤,还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交错在一起,已经淡成了皮肤的一部分,却在安静地诉说着一些她不知道的过往。
这不该是一个“游医”该有的身体。
沈清辞的手指在这些旧伤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下针。
沈清辞“你后背这些伤——”
李莲花“哦,年轻时不懂事,跟人打架打的。”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手臂间传出来,语气轻飘飘的。
沈清辞“什么架能打出这么多伤?”
李莲花“江湖嘛,总有些仇家。”
李莲花动了动肩膀,被沈清辞按住了,
李莲花“沈姑娘,你这针扎得有点疼。”
沈清辞“忍着。”
扎完针,沈清辞一根一根地收好银针,用浸了烈酒的棉布仔细擦拭。李莲花从榻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莲花“舒服多了。沈姑娘,你这医术——师从何人?”
沈清辞“家父。”
李莲花“令尊是——”
沈清辞“过世了。”
沈清辞把银针一根根插回针囊,语气很淡,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李莲花没有再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炉子边,揭开锅盖看了看。
李莲花“粥还温着,沈姑娘喝一碗再走?”
沈清辞站起来背起药箱。
沈清辞“不了。”
李莲花“那——”
李莲花从案上拿起一个油纸包,
李莲花“桂花糕带两块?”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那张苍白的脸上笑意温和而认真,不是客套的敷衍,是真的在问她要不要带。好像在他看来,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留桂花糕,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想起三天前收进药箱夹层的那块桂花糕。今天早上她整理药箱的时候拿出来看了一眼,已经有点干了,边缘微微发硬,但桂花和米糕的香气还是好闻的。她没有扔掉。
沈清辞“留着,”
沈清辞“下次我来的时候再吃。”
李莲花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李莲花“那行,我给沈姑娘留着。”
沈清辞掀开竹帘走出去。经过楼前的马时,她伸手摸了摸一头灰马的耳朵,马温顺地甩了甩尾巴。楼门口那只黄狗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继续晒太阳了。
走出十几步,她听见楼里传来李莲花和狗说话的声音。
李莲花“狐狸精,你说沈姑娘下次什么时候来?”
她脚步没有停,但她嘴角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