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沟那边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那支铁甲队伍离开后的第四天傍晚了。我在第一镇北墙的哨位上站了最后一班岗,亲眼看着远处干沟方向最后一缕残烟在暮色中散尽,然后转身沿着墙梯走下来。洪语言已经从第二镇赶回来了,他蹲在城门内侧那块刚铺好的石板地面上拆那几捆从铁甲队伍手里换来的铁器。他没有抬头,但在我走近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走了?”我嗯了一声,然后在他旁边蹲下身来,伸手捞起一把短铁刀翻看了一下刃口。
那批铁器的质量比预想中要好一些。刀身厚薄均匀,刃口虽然有些钝了但底子还在,磨一磨就能重新使用。铁甲的碎片被挑出来重新熔铸,需要一块一块地敲开接头处的铆钉和缠绳扣。他把那些拆下来的铁叶按大小分成了几堆,堆在墙根下等着后面慢慢整理。我注意到他在墙角那一侧还额外码了一排用旧麻绳扎好的兽皮捆,那些皮子的边缘被修得很齐整,表面也没见什么明显的破损。我问他:“这些你打算怎么弄?”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沫子,站起来伸了个腰,然后说皮子要趁天冷之前泡好处理掉,不然到了深冬就硬得没法鞣了。
那次换来的铁器和兽皮带来的不仅是物资本身,也成了镇上几个工匠们练手艺的起点。第二镇那边有两个以前打过铁的手艺人原本都在帮人修农具,一直没正经的料子可以练大件的活。这次铁甲残片和几把旧刀一到位,他们立刻分头领了东西各自开了炉。我在第三天路过的时候去看了一眼,其中一块铁甲片已经被回炉锻成了一把长刀的坯子,刚淬过火,表面还留着一层灰蓝色的氧化皮。另一个角落的案台上摆着一排排新打的铁尖和铁箍,看样子是准备给木匠那边新做的锄头和铲子配上。整个营地在一天一天地变得充实。
人多了之后,领地里的分工也在一点点清晰起来。最初来到这片荒野的时候每一件事都得亲自动手,修缮、种地、巡逻、采水,全都是自己盯着。现在随着人口增多和地盘扩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只做某一类具体的活,不需要兼顾其他。管田地的人不再管城墙,管鸡舍的人不再管哨位,每一类事的效率都比从前高了不少。萧天雨在一周之后把四大镇的主要负责人重新聚集到一起,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把所有人的职务和分工重新捋顺了一遍。洪语言拿到的是“农田与养殖统筹”,需要在各镇之间调配种苗和农具,同时协调鸡舍的扩建和粮种的轮换计划。我拿到的是“对外接应与边界巡查”,从侦察、交涉、接收流民到分析领地外围的情况,凡是不在城墙以内的事情都在我这边。
我站在中央大厅那张新制的大木案前面,低头看着案面上摊开的那幅领地全图。这幅图已经比最初那一版大了将近一倍,边缘不断向外延伸着,新的标记点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添上去。四个镇子的位置用深色实心圆标着,它们之间的道路用双线画出,堡垒所在的山体用一片浅灰色阴影标示。领地边界线以外大片大片的空白区仍然存在,用细虚线画出了几道初步判断过的大致地形走向。萧天雨在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提了一句,希望在入冬之前把领地边界线再往外推一次,至少要把北面那道山脊线和东南面那条小河之间的区域完全划进来。这涉及到新的土地、新的巡逻范围、新的城墙位置,也涉及到更多人的安置。我站在案前看着那张正在变大的图,心里清楚这件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拖太久。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走,入冬前的最后一段时间成为整个秋季里最忙碌的一段。镇子里的青壮年几乎全部投入到了抢收、修整、囤积和加固的工作中。田垄上的作物被一茬一茬地收下来,在打谷场上晾干之后装进麻袋里,由搬运队逐批运进各处粮仓。到了十月中旬,地里最后一批晚熟作物也收割完毕,连麦秸都被捆成小捆用作冬季烧火取暖的燃料。地面开始出现清晨的薄霜,尤其是在北面没有挡风墙的地块,早上推开城门的时候能看到枯草尖上结着一层细白的结晶。
入冬之后的第一个月过得出乎意料地平静。大雪在十一月中旬连着下了三场,把周围的原野盖成了一片看不到边界的白。镇墙的缝隙里渗进去的雪水冻成了冰棱,每天早晨我们都要派人沿墙根挨段敲掉,免得冻胀把墙体撑裂。第二镇的一口水井在连续几天低温之后上了冻,抽不上来水,洪语言带着几个人在下风口烧了一整天火把井口的冻层化开,又用草席把井口严严实实地围了一圈,从那之后井再也没冻过。
雪停的那天早晨,我推开第一镇的城门朝外面看了一眼。视野里的白色安静得有些不太真实,那种白底下覆盖着原本所有起伏不平的地面,矮树和灌木枝被雪压弯了腰,田垄的边缘被雪填平了,远处干沟的轮廓也被雪抹得几乎看不出来。我站在门洞下面呼出一口白气,那团白气在冷空气里悬浮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开。身后的镇子里已经有人在生火煮早饭了,烟从好几条巷子的屋顶升起来,在无风的早晨笔直地、慢悠悠地飘向铅灰色的天空。
冬末的时候开了一次春耕筹备会,地点仍然在堡垒中央大厅。那次会议的规模比之前小一些,但时间一点没短。萧天雨把来年的种植规划、蓄水计划、粮种调配方案和人口增长预期一一列了出来。那天的会开了整整两个多时辰,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天黑透。桌上摊着新近绘制的一张更大更精细的领地全图,上面新增了三个已经定好了选址、但还没有来得及破土的预备镇点,以及一大片圈定好打算来年开垦的新田区。
散会之后我走到前厅门口站了一会儿,当晚的星空在那段日子里算是格外清朗的,没有一丝遮挡,那些细碎的星点高高地铺在头顶。我裹紧了外套靠在门框边上,看着远处镇子方向那些零星的暖黄色灯火在冬夜的寒气里静静地亮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里走。侧室里的火盆还燃着余温,我把门掩好,在木板床边坐下。那支铁灰色的队伍已经走了,入冬前最忙的那段日子也过去了,该来的还没来,该做的和还没做的都在我脑子里排成了一条长线。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在侧室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堡垒外面那片被初雪覆盖过的田野。白天的光线穿过薄云洒下来,把雪地的表面照成一层柔和的银白色。远处第一镇的地块和围墙的轮廓在雪光的映衬中清晰分明,顶部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蓝光。风停了,树梢和烟囱顶上的雪都是静止的。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转身往外走,穿过前厅去查看今天堆放在仓库入口处的物资清单,翻看铁甲残片换来的那批备用刀坯。外面有人在铲雪,铲子刮过石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地传进来。我知道冬天还有很长的一截没走完,但雪终归是会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