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真正开始松动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下旬了。雪不再频繁地下,天气从那种干冷透骨的深冬寒意逐渐变成了一种更潮湿的凉。白天的温度虽然还低,但那些冻结了一个多月的积雪开始从底部慢慢融化,雪层表面不再发硬,变得松软而沉重。第一镇北墙根下的雪是最先化掉的地方,因为那段墙在白天能晒到最长时间的阳光,雪水顺着墙基渗进土里,在墙根外侧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深色痕迹。田垄上的积雪也在一天一天地变薄,原本被完全覆盖的地面开始显露出土褐色的斑块,那些斑块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断扩大,最后连成一片,露出了底下湿润的黑土。
洪语言是第一个开始往外跑的人。雪还没化完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检查各处的沟渠了。我在第二天下午走到第二镇外围那几块农田边上的时候,他正蹲在引水渠的入水口前面用手掏着里面淤积的枯叶和碎石。那段渠道是入冬之前挖好的,一个冬天没人管,落叶和冲刷下来的泥沙已经堵住了将近一半的断面。他掏了一阵子之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泥水,转头跟我说等再暖两天就把那几段堵得最厉害的全清一遍,不然春耕的时候水引不进来。我沿着田埂走了几步,脚下的土已经不像冬天那么硬了,踩上去带一点软韧的回弹感,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印痕的边缘渗出一圈极细的水光。
入冬前定下的春耕计划在三月初正式启动。那段时间整个领地里到处都是翻地的声音。第二镇南面的新田区从早到晚都有拖着犁头的耕夫和吆喝牲口的人在走,第三镇外围那片入冬前只清了一小半的荒地被重新划出了边界。洪语言在第一周就把那些从秋天攒下的蛋壳、草木灰和牲畜圈里起的肥全部分配到了各处田块里,他在各镇之间跑了不知多少趟,每次见面都要把口袋里的布条掏出来看一眼有没有遗漏什么工序。有一天傍晚他回第一镇的时候裤腿和鞋帮上沾满了泥点,坐在门槛上解鞋带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指缝里嵌着细碎的黑土和草籽。他把靴子脱下来磕了两下,从鞋底掉下来一小堆干泥块,碎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掰开一块干透的饼干。
第一批冬小麦返青是在三月中旬。雪完全化尽之后不久,麦地里的绿色就开始显露出来了,最初只是枯黄麦茬根部的一点淡绿色,过了几天那些绿色就明显起来了,从单株变成了成行成片的浅绿色,站在田埂上望过去能看到整片麦田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密的青绿光泽。洪语言从地里回来的时候裤腿和鞋帮上沾满了泥点,他那天的晚饭比平时多吃了一个鸡蛋,嘴里也没说太多话,但表情看起来比前段时间放松一些了。他把碗筷放到灶台边上,靠着门框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田地方向望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那些白天刚看过的东西到了夜晚会变成什么样子。
春耕全面铺开之后人手就开始显得不那么宽裕了。四座镇子虽然已经各自有了相对稳定的居民群体,但耕地面积在持续往外扩,原有的劳动力要同时兼顾备耕、播种、灌溉和修整几项活。萧天雨在三月下旬的时候提了一个建议,从领地外围那些还处于半流动状态的散户里招募一批常住农工,按季度结算口粮,并在镇里给他们分一块落脚的地。这个办法实行之后确实吸收了一部分本来在领地边缘徘徊不定的人,农忙季节的劳动力缺口也补上了一些。到了四月初,第一镇南面的那片新田已经开始按照预定的轮作计划分批播种了。
春天真正站稳脚跟之后,领地外围也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冬雪融化之后原本被封住的道路重新可以通行了,从更远的方向陆续有一些新的面孔出现在领地外围。大部分都是从南面或西面过来的人,有些是独自赶路的,有些是带着家眷的,兜里没有多少粮食但还能走动,多半是听了别人传的消息才找到这边来。边界巡查的任务就是在这段时间变得频繁起来的,隔几天就会有一两批人出现在视野里等着被接应或者被引导到最近的镇子去做登记。我有时候亲自出去接人,有时候只带两个步人甲兵沿着旧道走一段确认没有异常的动静。
四月中旬的时候我在第一镇南面那截路口接了一队从西南方向过来的流民,大概有十来户,推着几辆独轮车,车上堆着行李和农具。队伍前面的是一个高瘦的老头,背有些弯了但脚力还不错,看到我的时候先让后面的人停下来了,自己往前走了几步。他开口问这边是不是有城墙有地可种,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我说有,你跟着这条道走到底就能看到镇门了,到了门口有人给你们登记和分地。他点了点头,回头朝后面那些人招了一下手,那支小队伍又重新动起来了,独轮车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嘎吱声。我站在原地等他们全部从我面前经过之后才转身往回走,那天春天的风是从东面吹过来的,带着一股湿润的、混杂着翻过土的地气和远处麦田的绿意的气味。
领地内部也在持续发生着变化。那些原本还带着临时感的结构和制度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慢慢固化下来了。粮仓的出入库记录有了固定的格式,巡逻路线的交接时间被定在了两段交叠的时辰里,铁匠铺子的材料申领需要由所在镇的主事人签字画押。鸡舍不再是只有我那一间了,洪语言在第二镇也找了一间空屋养了三十只同一品种的海兰白W36,产蛋量和我们那边差不多,每天也能收将近三十个,鸡蛋的产量也翻倍了。各镇之间的物资调度开始形成固定的周期,每隔几天就有运输队来回跑一趟,运的从粮食、工具、皮料到铁料、木料、粗盐无所不包,车辆的轮子在土路上碾压出几道越来越深的辙痕。
我在四月底收到过一封洪语言托人带过来的短签,说是第二镇东头那块新开出来的地出现了蚜虫,问有没有备用的草药灰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让人从堡垒仓库里翻了一袋去年秋天晾干的苦楝叶子送过去,让人碾碎了混在草木灰里洒在地垄两侧。没过几天他又托人带话来说蚜虫控制住了,那批玉米苗应该能保住。短签的末尾用炭笔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是笔势急,说是春麦长得比往年快,大概能提前半个月抽穗。我看完把那截短签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继续翻看下一份物资清单,上面列着各镇目前的存粮数量、铁料存量、正在修缮的城墙段数量和备用的干柴储备量。那些数字排列齐整,各段的负责人签名和日期标注也都清楚。
萧天雨在四月底的时候重新调整了一次领地的分区。他在那段时间画了一版新的领地全图,上面新增了三个尚未命名的小型居民点、一条连接第一镇和堡垒的备用通道,以及一块圈定好用来轮作休耕的缓冲地。他在中央大厅把那张图摊开给几个主要主事人看了一整个下午,用手指顺着新划的边界线慢慢地移动,嘴里说着对应的规划和原因。那三个新的居民点规模比镇子小很多,主要是为了解决距离较远的几处新田区来回跑路的问题,让负责那些地块的人就近住下。备用的通道标记在他讲解时已经被涂成了实线,意味着这条道在规划中是有确实可行性的。至于那块缓冲地,就是一片在几个镇子之间的地带,暂时不种东西,只翻一遍土让它长野草,为来年留下一点余地。
四月底到五月初这段时间白天变长了不少,天黑得比以前晚了将近一个时辰。我有时候从第一镇出去巡视边界,绕到第三镇外围那片新划的居民点位置看看地基打得怎么样,再沿着那条备用通道走回堡垒,全程走下来将近两个时辰,回到家的时候天边的颜色才刚刚从橘红转向深蓝。有天傍晚我路过第二镇外侧那段引水渠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渠道里的水流量已经稳定下来了,流速不紧不慢的,水面漂着一片很小的落叶,顺着水流方向慢慢飘远,最后绕过一道弯拐进了暗处。
五月中旬的时候,领地外围再次出现了新的动静。那几天萧天雨那边派出去的侦察哨带回了消息,说在领地西北方向大约两天的路程外,发现了一群正在搭建营地的人,规模不算大,二三十人的样子,但是他们的营地布局和装备的样式跟之前那些流民和零散户有明显的区别——更整齐、更规矩,像是一支有组织的小队。消息传回来之后我盯着那幅新地图上的西北方向边缘看了好一会儿,在想会不会又是类似那支铁甲队伍的来路,但消息里提到的人数规模没有那么大,营地也没有向外扩的迹象,更像是一支临时停下来调整的小队伍。萧天雨没有立刻决定要不要派人去接触,只是让人继续保持观察,每隔两天传一次那边的动态回来,确保他们在移动方向没有转向我们这边。
那段时间整个领地都在一种忙碌而有序的节奏里运转着。各个镇的城墙都已经经过了至少一次的加高和加固,外墙上的射孔和垛口都已经调整过位置和大小。各镇之间的道路也经过了再次的碎石覆盖和夯实,入冬以来只是零零散散地在局部修补过。现在整段路面上被重新铺了一层粗砂和碎石,再垫一层厚实的粘土,用石碾来回压过好几遍之后,路面比入冬前更结实也更好走了。我走在上面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的硬度和弹性,不再像以前那样每走一步都有碎石子滑到一边。
六月初的时候春麦已经长到了膝盖以上的高度,麦秆粗壮,麦穗饱满,颜色从深绿正在向浅黄过渡。洪语言每天都要去田埂上走一趟,有时候他会蹲在地头剥开一穗麦子放在手心里搓一下,把外层的壳吹掉之后看看里面的麦粒。那些麦粒已经长得滚圆了,颜色也从嫩绿变成了浅黄白色,里面已经开始充实了。他在地头搓完麦粒的时候会把它放回手心里托着看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和麦芒,沿着田埂继续往下走,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十来天就能开镰了。我站在田埂尽头看着那片正在变黄的麦田,微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麦浪都在跟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又恢复,发出沙沙的、绵密的声响,像一整片地都在用同一个声音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