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地初步成型之后的那段日子,表面看起来是最安稳的。四个小镇的城墙都已经合拢了,镇子之间的土路被踩得越来越实,地里的冬小麦已经长到一掌高了,鸡舍那二十只海兰白W36每天雷打不动地收二十个蛋。流民还在零星地往这边靠,但人数已经比之前少了很多,大部分愿意留下的人都已经在镇子里有了自己的落脚点。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还没来。说不清是哪种感觉,就像你明明把门窗都关好了、闩也插上了,但风还是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往里钻,带着一股你闻得到却找不到源头的凉意。我站在上层平台那道裂缝旁边往外看的时候这种感觉最强,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但那种“什么都没有”比“有什么”更让人没办法真正地放松下来。
那天中午我收到了萧天雨从第二个镇子传回来的口信,他让所有主事人傍晚到中央大厅碰面。洪语言也来了,他穿了一身沾了泥点的短褂,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土,进了前厅之后先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鞋底才往里走。他比我到得早一点,正靠在西侧走廊入口的墙边跟旁边的人说话。看到我就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了一下,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低声问他:“你知道是什么事吗?”他摇了摇头:“传话的人没说,只说来了,到了就知道了。”
人到齐之后萧天雨从中央大厅内侧那间新修整出来的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牛皮纸。他把那卷纸摊开在石台上,边缘压住之后,我看到那是一幅绘制精细得多的领地全图,比我们之前用的任何一张都要大得多。图上不仅标出了四个小镇和堡垒的位置,还画出了更外围的河流走向、山脊线、几片我们没有去过的林地和一条从西北方向切入领地边界的虚线。他用手指点在那条虚线上,说:“五天前放出去的一队侦察兵带回了这条消息。有人从西北方向沿着这条线往外走的痕迹往前走了一段,发现了一群穿铁甲的人,驻扎在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里面,人数不清楚但至少有一个营的规模。他们的甲和我们不一样,形状更宽,表面不平整,看起来不像系统兑换的。从那些人的穿着和营地布局来看,他们不是本地流民起家的,更像是外面来的正规军。”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有人在低声重复“正规军”这三个字,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紧盯着图上那条虚线。我心里跳了一下,那些天一直隐隐悬着的感觉终于落到了实处——原来不是空穴来风,是确实有人正在往我们这片区域的边缘移动。
洪语言第一个开口:“那他们是要往这边走?”萧天雨摇了摇头:“侦察兵说他们暂时没有移动,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但采石场的位置离我们的最外侧的城墙,直线距离大约不到两天的路程,如果他们有马的话一天就能到。”他顿了一下,然后用更低的声调补充道:“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等他们决定要不要过来,而是先弄清楚他们是谁、来做什么、背后有多少人。”
那天晚上散会之后我没有急着回侧室。我站在前厅门洞内侧朝外看了一眼,堡垒外面那片夜空很黑,连星光都被薄云遮了大半。远处最外围的镇子方向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像钉在地面上的几颗铜钉。风从西北面吹过来的,比前几天稍微冷一些,带着一股干透了的尘土气味。我站了一会儿,觉得那道悬了很久的感觉现在反而被压下去了不少——知道问题在哪之后,比不知道要好得多。
第二天一早萧天雨就带着几名经验丰富的哨兵出发往西北方向去了,他们带足了三天的干粮和两匹换乘的马匹,从领地外侧那条小道上绕行,打算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把采石场的底细摸清楚。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收到他们的任何消息。白天照常安排施工和巡逻,夜里让几个穿步人甲的兵轮流值守在堡垒与各个小镇之间的关键交叉口上,每隔两个时辰轮换一次确保有人盯着那几条主要来路。农田还在正常打理,那些新开出来的地块需要持续浇水除草,不能因为前方有变就停掉。
第三天傍晚萧天雨回来了。他进前厅的时候外套肩膀上沾着灰,靴底的泥印子一直从门口拖到石台旁边。他走到中央大厅先喝了半碗水,然后放下碗跟我们说了他看到的情况。那支穿铁甲的队伍人数大约有两百多不到三百,铁甲是旧的,不少甲片上能看到刮痕和修补的痕迹,但统一穿着深色的罩衣、同样的武器制式、排列整齐的营帐说明他们要么是某个组织的残部,要么就是一支被派出来执行特定任务的部队。采石场里有炊烟和拴马的架子,但没有大型帐篷,也没有车队,更像是一支轻装前进的侦察或渗透队。
他提出一个推测,那些人可能是被派来探路的,真正的后续部队还没有动。他不确定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有多少,但对方在采石场一带站住了没有继续往前推,说明他们也还在观望。萧天雨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们不能让他们等得太久。等他们觉得足够稳了就会自己往前推,到时候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转身对在场的人说:“明天把四个镇子的精锐兵力全部抽调到第一镇和堡垒之间,先集中起来,看情况再决定是迎出去还是守。”
那些穿铁甲的人在萧天雨回来的第三天动了。他们没有直接冲向我们的领地中心,而是分成了两支小队——一队往第一镇的方向靠,一队沿着领地西侧的外缘往第二镇的方向迂回。他们的速度比预料中要快,原本以为还要等上一两天,但他们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同时从两个方向往我们的领地下线靠拢了。我们设在第一镇外围的两个哨兵先后送回了信号,西面的哨塔用火把晃了三下表示发现敌踪,北面的哨位用同样频率的火把回应确认了另一队的位置。
那天早晨的雾很重。我站在第一镇北段城墙的射孔后面往外看的时候,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厚雾,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我只能听到远处有脚步声和甲片轻轻碰撞的声音从雾里透过来,像一把钝锯在慢慢靠近木头的边缘。因为雾的关系,我看不清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那种“看不见”的不安比火光和喊声更让人绷紧。
但我没有下令放箭,也没有让人出墙迎击。城墙修好之后我做过测算,只要我们把门堵死,对方哪怕有两百人同时往上冲也需要不短的时间才能硬攀上来。在城墙内侧保持待命的步人甲兵和弓箭手各就各位,普通步兵均匀分布在墙段内侧,每人面前都堆好了备用箭矢和标枪。我让大家保持安静,等雾散开一点再做判断。
雾开始变薄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远处那些铁灰色的轮廓,他们站在城墙外面大约七八十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我们这边的动静。我等了一段时间想确认他们的意图,他们依然没有进攻,也没有后撤。那个位置像一个试探的临界点——再往前一步就算是真正出手了,但他们偏偏把脚停在临界线的外侧。
我让洪语言在城墙内侧站定,然后自己走到城楼上方朝外面喊了一句话:“你们是哪边的,来这里是找人还是路过?”声音穿过薄雾的时候被拉成了一种带着回音的调子,弹到外面那排铁灰色轮廓中间又散开了。那边的队伍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有一个声音隔着雾传回来,是个听起来不算年轻但也不老的男声:“我们是从西边来的。这里以前是我们走的道。看到这边多了墙,过来看看是谁占的。你们要是愿意谈,我们可以不进你们的墙。”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松动了一下。不是彻底的放下,而是从“要打一架”的位置移到了“可以先听听看”的位置。我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内侧那些手握兵器的人,又转回来朝雾里喊了一声:“谈可以。你们退到远处那条干沟后面,然后派两个人过来,到墙下面停住,只许你们两个,不骑马不带长兵器。”那边又沉默了一阵,然后那些铁灰色的轮廓开始向后移动了,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有组织地在执行命令。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两个人从那片逐渐散开的雾里走了出来,一直走到墙根下约二十步的位置站住了。他们面对面看着我们,身上的铁甲在上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哑光。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城墙内侧那些已经微微松开了弓弦的弓箭手,又看了一眼墙根下那两个等待回话的人。
阳光终于把最后的那层薄雾撕开了。我站在第一镇的城楼上面,隔着墙垛看着那两个人影和远处那支正在后退的铁灰色队伍,墙缝外的风带着一种淡淡的干草和泥土的混合气味穿过射孔灌进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应对——谈判如果顺利推进的话,那些穿铁甲的人可能就不用打了,如果不顺利的话,至少我们已经把第一镇的城墙守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