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彻底熄灭之后的第三天,我们才开始真正地收拾残局。焦黑的木桩和倒塌的围墙碎片被一车一车地拖到西侧那片已经被清空的空地上堆起来,将来等天气合适了可以烧成草木灰撒回地里。前厅的石板地面被反复冲刷了好几遍才恢复原色,北侧那段被烧穿了顶的围墙被扒掉重新打地基。修围墙的时候我们人手已经比之前多了不少,那些从据点抓回来的俘虏在被审过之后分成了几批,有愿意留下来干活换口粮的,有实在待不住被送走的,最后留下了大约三分之二的人,被分到修缮组和农田组,各自有人带着干活。
最先动工的是那片被烧过的坡地。麦地虽然被火燎过,但底下的土没有烧透,把上面那层灰烬翻下去之后新土很快就露出来了。洪语言带着几个人重新犁了一遍,把之前没种完的玉米和红薯种子补种下去,又把蛋壳碾碎了拌进土里。他蹲在地头捻了一把翻上来的新土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说“还行,底下还是湿的”,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鸡舍那二十只海兰白W36已经恢复了产蛋,每天照例二十个蛋稳稳地收上来,洪语言每天早上端木盆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数一遍,嘴里念叨着“二十,齐了”,然后再把蛋一个个码进墙角的陶罐里。
萧天雨在火后的第四天把我和洪语言以及另外几个营地主事者叫到中央大厅,他把那张已经补全的地图摊开在石台上,用一根细炭棒在上面画了几个圈。那根炭棒在他手指间转了一下,然后依次点在了之前被我们清空的那三个村子以及更外围的一片空白区域上:“那些村子虽然空了,但地方还在。地是熟的,水源也有,只要把废墟清了、把墙立起来、把人填进去,就能重新用。”他顿了一下,然后用炭棒在最外面那个大圈上画了一道短线,“我们不妨把步子迈大一些,把附近的散落人口和愿意过来的流民都吸进来。现在堡垒这一片已经不够装了,需要往外扩。”
我站在石台旁边没有马上接话。洪语言先开口了,他往前凑了半步用指尖点在其中一个空心圈上:“你是说把那些废村重新建起来,建成小镇?”萧天雨点了点头:“是。村镇连成一线之后相互照应比现在舒服。堡垒作为中心,往外放三到四个小镇,每个小镇负责一片的农田和对外接应。远的互相能看到彼此的烟,近的来回走小半天就能到。”他又用炭棒在那些空心圈和堡垒之间画了几道细线,“城墙也要跟着做,每个小镇各自围一圈,不用太大,够把人和粮食圈住就行。另外镇与镇之间走的是官道,最好能硬化一下,免得雨季陷进泥里。”
那次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有人提出材料和人力的问题,有人问这些镇子的墙修到什么程度合适,有人担心外围扩建之后防守线被拉长了反而不好守。萧天雨一一回应,他说城墙可以用从那边据点搬回来的现成石料和木料先搭起框架,不够的部分从商城补一些基础的建材就行;每个镇子初期驻三四十个兵,配弓箭手和步人甲兵混编,加上镇上的青壮自己也能守。人力方面把俘虏和愿意入伙的流民编进建设组,按出工天数计粮,出工满一定天数后可以在镇里分到一块宅基地。
事情定下来之后第二天就开始动了。最先动工的是离堡垒最近的那个村子,从地图上看大约东南方向七八里路,有一条土路直通,沿路经过我们新开那片坡地的边缘。那地方地势平坦,背后有一道矮山梁可以挡风,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冲积地,适合种粮食也适合布局城墙。我们第一批带过去的人加上临时调配的兵和劳工,大约有三百多号人。到地方的时候那村子剩下的是几排被烧毁了大半的屋子骨架和散落在地上的碎瓦片。我把那几间已经烧得只剩地基的主屋画了个圈让人拆干净重新建,周围那些虽然破损但框架还好的屋子开始上梁盖顶维修,然后在村子外围沿着一条大致呈方形的轮廓开始挖地基。
城墙的规格是萧天雨定的,不算太高,一丈出头,比堡垒的围墙矮一些但比普通村寨的篱笆结实太多。地基挖下去将近两尺深,填了碎石和粘土夯实之后再往上垒石料,石料不够的地方用厚木板做夹层浇入粘土夯筑。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地基已经挖完了大半圈,北面那段墙已经垒到半人高了。收工的时候洪语言站在那段矮墙上面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说:“照这个速度,四五天就能把四面围拢。”他跳下墙头的时候落了地,在墙根处的浮土上踩出了两个深脚印,一路走了几步才把鞋底的泥蹭掉。
接下来的几天人力和材料开始从堡垒源源不断地往这边送,那边的杂活由剩余的人继续做着,但主力已经完全转移到镇子建设上来了。围墙上不断往上加高加厚,每隔一段距离留一个瞭望口和射孔,等到四面墙体全部合拢的时候,我站在墙根下面丈量了一圈,周长大约有一里多点。内部分区也在同步规划,靠南面那片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几排整齐的木棚作为临时住房和仓库使用,中心留了一片空地将来可以建固定的议事堂和粮仓,西北角挖了一口公用井,地面铺了碎石防泥。
第一个镇子封顶那天萧天雨过来看了一圈,在里面走了一遍之后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城墙东南角那个射孔的位置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众人说这就算是第一个了。后面还有几个要建,但有了这个做底子后面会更快,城墙的结构可以套用一样的模板。
之后的日子就进入了大规模的扩张阶段。第二个镇子建在堡垒正南偏西,比第一个稍大一些,因为附近有一片现成的水塘可以引水灌溉。第三个镇子建在东北方向一道缓坡的顶部,地形略高,视野开阔,适合观察远处动静。第四个镇子建在最靠外的东南角,作为前沿据点,离那些散落的小聚落最近,适合接应和收拢外围流民。每个镇子建好之后都有相应的人手调过去安置,我们的人从最初的几百人分散填入了各个镇子的建设组和守卫队中,加上陆续从更远处涌过来的流民和愿意归附的散户,队伍在不断壮大。
流民开始往这边聚拢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最初是一些零散的单人或两三口之家从南面或西面的方向走过来,说是听说这边有人建了结实的墙、地里有粮种、兑换粮食也算实惠。渐渐地那些零散的人变成了小群,三五家结伴走在一起,带着推车和捆好的行李,有人带着农具,有人赶着瘦驴。我们给他们在镇子外围统一分配了建房用地,按户头划好地块,每户按人头分足口粮直到第一茬庄稼收成。
随着人口增加和管理也开始变得复杂起来。萧天雨在第四个镇子建成之后重新调整了管理体系,每个镇子设一个主事人,负责日常修缮、记录人口和协调物资,主事人直接向他汇报。洪语言被分到了第二个镇子做轮值主事,主要盯着农田灌溉和鸡舍维护的事情。我暂时在堡垒和外围镇子之间来回跑,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再一起碰头商量。
到天气转凉的时候,整个区域已经连成一片了。四个小镇分布在堡垒四周不同方向上,每个小镇之间的道路都经过了简单硬化,铺了碎石和粗砂,雨季的时候还能走人。镇子的城墙在落成之后又陆续做过几次加固,最高的一处已经接近两丈。镇内公共设施也在慢慢补全,井、排水沟、简易的炉灶和磨坊都在逐步添加进去。在镇子周围慢慢开出来的田埂和沟渠也在持续扩展,好几个地块都已经种上了过冬的作物。远处看过去这片区域已经看不出当初那种零散荒地的模样了,更像一张正在慢慢铺开的地网。如果把所有镇子、堡垒、以及这些镇子周边已经连成片的田地都算进来,再算上依附在各个镇子附近的散户和零散窝棚区,这片领地里的常驻人口已经有十几万了。这十几万人里头大部分是建镇过程中陆续进来的流民和归附的小聚落成员,还有一部分是俘虏消化之后留下的劳动力。
我最后一次站在上层平台那道裂开的岩壁旁边往外看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外面的风比之前凉了不少,但视野里的景象和刚来这里时完全不同。脚下最近的围墙和木棚已经看不出临时搭建的样子,顺着围墙延伸到外面的一条条土路连接着远处依次排开的小镇,那些小镇的城墙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土黄色,间隙里点缀着田地、渠沟和零散的人影。我站了一会儿,远处有炊烟升起来,飘得很直,说明风停了。天色正在从蓝灰转向浅金,整片领地都在那种光线里安静地铺展着。我转身走下平台的时候脑子里浮起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些城墙并不是为了挡谁才修起来的,更像是因为生活在这里的人需要一道边界来确定自己待的地方是属于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