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的事发生在收工之后。
西边的天还没有全暗,中央大厅的火把已经点上了。我和洪语言刚把最后一筐从地里收回来的干草倒进鸡舍,拍了拍手上沾着的草屑和碎土,准备坐下来吃晚饭。萧天雨从南面那条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新绘的简图,上面用炭笔勾着几处之前没标记过的小型聚居点。他走到石台前面把那卷图摊开,指着靠近山脚东南方向的三处浅灰色标记说:“这几个村子之前没注意到,今天出去踩点的时候遇到的。不大,人口大概都在百来户上下,各自圈了一片地种粮食养牲口。他们主动过来搭话,说自己是被周围流寇压得没办法了,听说这边有人在修堡垒就过来问问情况。”他的声音平静,像是转述一件已经核实过的事情。
我和洪语言围过去看了看那卷图。那三个村子排布在离我们大约十来里路的位置,沿着一条小河依次分布,从地图上看正好卡在我们堡垒东南方向那条通道的出口处。如果将来要往那个方向扩展或者通商的话这几个村子正好是必经路上的节点。当时我们都没往坏的方面想,只是觉得如果能和附近的村子保持正常关系甚至互通有无总归是好事,毕竟我们虽然有商城能换东西但有些东西像新鲜蔬菜和活禽之类的商城里不一定有最好的价格。萧天雨说他们愿意派人过来谈一下,暂时还没有定日子,只是先探了探我们的态度。
之后两三天一直太平无事。地里的小麦又长高了一截,玉米已经出了一拃多高的苗,鸡舍的二十只海兰白W36每天早上照常下蛋,二十个整整齐齐地码在干草堆上。堡垒内部的修缮也一直在持续,前厅地面的青石板我们已经补好了五六块碎掉的角,西侧走廊那扇石门内侧的暗室也被清理出来用来存放暂时不用的工具和旧粮袋。一切都按照节奏往前走着,偶尔会提到那几个村子,但都没有深入讨论。萧天雨忙完了手头的事打算过两天正式派人去接触一下。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直到被一阵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惊醒。那脚步在石板地面上连跑带滑,还伴着隔了好几道墙也能听出来的粗喘声,等我翻身坐起来的时候那脚步声已经接近了侧室门口。门被一把推开,放哨的那个步兵脸都跑得发白了,他说话像嘴里含了一块烧红的炭:“北面和西面同时起火了,墙外面有马。”
我跟着他跑到前厅的时候火已经烧上了。前厅的门洞外面映着一整片跳动着的橙红色,烟从门框上方往里卷,带着干草和木料被烧透之后那种呛人的焦味。洪语言已经站在门洞内侧了,他被烟呛得直咳嗽,指着外面断断续续地说:“外面堆着的木料被人点着了,围墙那一片已经烧到顶了,火是从西面围墙根部起的,那边有人专门往墙根堆了引火物。”我冲到门洞边往外看了一眼,西侧围墙已经烧穿了,火舌舔着木桩和横梁的断面往上翻,火星被夜风卷着飘向高空,把堡垒外那片夜空照成了暗红色。围墙内侧堆着的几捆备用木料已经在烧了,火从木料堆蔓延到旁边的干草棚,那棚子本来就是临时搭的,现在整个顶都塌了,一堆焦黑的框架泡在火光里。
萧天雨披着外衣从中央大厅那边快步走过来的时候火已经把前厅门口的地面烤热了。他站在门洞内侧朝外看了几息,转身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声音拔高了一些让所有人都能听清:“围墙先别管了,把人撤到内厅和西侧通道那边去,尽量少接触明火,把能搬走的物资先往靠里的房间转移。”他的声音在噼啪的燃烧声中显得格外清楚,那种清楚不是嗓门大而是节奏稳,像一根在风里没有被吹弯的标杆。
那个晚上是狼狈的。我们撤出了前厅和北侧已经烧到屋顶的区域,把能搬走的干粮袋、工具和鸡舍里的鸡全部转移到了西侧走廊最深处那间已经清理出来的备用石室里。二十只海兰白W36被洪语言用一只旧筐一只一只地端过去的,它们被烟熏得有些不安,在筐里来回走了几圈才慢慢安静下来伏在干草上。火势一直烧到后半夜才被夜间升起的露气压制住,天亮的时候前厅和北侧那一大片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和满地碎炭,浓烟在晨光里向上翻涌着,把头顶那片天遮成了灰黄色。
等火彻底熄灭之后我带着几个人从前厅废墟里穿过去查看外面的情况。门洞还在但两侧的墙被烧塌了,原来种着东西的坡地已经看不出来垄沟了,只留下一层黑灰色的灰烬覆在地面上。鸡舍保住了,但仓库的门板被烧穿了一个洞,里面的东西有一小部分被高温烤坏了。我们站在那片灰烬前面,没有人说话。风从残墙的缺口处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成细小的涡旋。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们都在清点损失和重建废墟。火虽然烧了不少东西,但最大的损失是前厅和北侧的围墙,那部分需要重新修,同时西面有一部分已经稳固好的墙体因为火烤之后出现了新的裂纹需要填补。洪语言在清点物资的时候蹲在仓库门口把那几袋没有被完全烧毁的麦种翻了出来,拍了拍袋面上的灰抬头说:“种子还剩了大半,鸡没少,工具也还在。地虽然烧了但是底下没烧透,翻一翻还能种。”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在把散落的东西重新归拢到一处。
当天下午萧天雨带着几个人去了被烧毁的外墙外侧检查起火点,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比早上更冷静了,那份冷静里有一种东西像被压着但还没有散开的雪。他站在前厅那片还没有清理完的灰烬前面开口说了一句话:“起火点在西面围墙外侧,有人故意在墙根堆了干草和树皮。不是意外,不是风吹来的火星,是有人专门做的。”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已经平复下来的水面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头看向他。他又说了一句:“东南方向那几个村子的人今天早上全不见了,院子空的,地没人管,牲口也牵走了。”
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很快。萧天雨没有再问别人的意见,他在第二天清晨重新把所有人召集到了中央大厅那片还没有被烧到的地方,把情况说了一遍:“那些村子的代表来找我们,问我们的情况,摸清楚了我们的换岗时间和围墙最薄弱的位置,然后烧了我们辛辛苦苦修的堡垒。他们用我们那些物资来投石问路,或者是为了试探我们的虚实,现在确定我们损失不小之后又撤走了,是为了让我们去追他们然后掉进陷阱里。”他顿了一下,“也可能他们还有更远的图谋。所以现在有一件事要做——把他们全部找出来,一个都不剩。”
那天之后我们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侦察。那三个村子确实空了,但痕迹没有完全掩盖住,有人在撤离的时候留下了车轮印和牲口的蹄印,顺着那条河往更东南方向延伸。我们沿着那些痕迹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了一个隐蔽在山坳后面的大型聚居点,比之前那三个村子加起来还要大,有完整的围墙,有箭楼,院子里停了十几辆马车,有人影在走动。那里的状态不像流民聚集的避难地,更像是一个已经有了完整武装和运作模式的小型据地。
我们没有直接冲进去。萧天雨带人绕了半圈在高处观察了一天,发现那里的布局和我们之前遇到的土匪队伍完全是两回事,那里面的人分工明确,有专门放哨的人,有专门管马匹的人,有专门在院子中央空地上给武器上油保养的人。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地方是有组织的,之前那三个被清空的村子只是他们的外围据点和饵料。萧天雨在第二天天亮之前我们已经在那个聚居点外围的几个隐蔽位置布置好了人手,并且把能调动的步人甲兵和普通步兵都带上了,弓箭手也另分了一支从侧翼包抄了那个聚居点后面的缺口。
战斗刚开始的一刻钟里是最关键的一波冲击。四名步人甲兵从正面突入箭楼的底部,红缨枪兵从两翼跟进,弓箭手在高处压住了试图反扑的射手。里面的守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虽然他们的人手比我们预想中多,但阵型完全被打散了,有人往院子深处退,有人往后门跑,有人试图上马但还没来得及跨上去就被压住了。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院子里的抵抗就完全停歇了。最后清点人数的时候我们抓到了那个当初假借“探路”名义来摸我们底细的瘦高个子,他蹲在院子角落低头没说话。
我们没有在那个据点里找到所有被转移走的东西,但大部分都在,包括几袋明显是从我们仓库里搬走的麦子和工具。那个据点本身还有不少额外的物资——几个囤粮的地窖、一捆捆码好的木材、几只关在圈里的活羊和活猪。萧天雨从院子中心走回来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平而稳的语调:“那些村庄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说他们本来就不算是独立的村庄。现在他们剩下的这些地、这些东西、这些被俘虏的人,都归我们了。等这些人消化完,周边的地盘就基本清楚了。”
那天晚上堡垒的火光已经彻底灭了,我们重新在西侧完好的那部分区域架起了临时的火把,把从那个据点搬回来的物资分类放好。二十只海兰白W36被重新安顿回了鸡舍,洪语言蹲在门口数了一遍确认没有少,然后把水盆重新添满。我到外面转了一圈,路过了焦黑的围墙残骸和那块被烧过的坡地。脚下的灰烬还没有被风完全吹走,但灰烬下面已经有新的土色从翻起来的缝隙里露出来了。
我回到中央大厅的时候火把的光已经重新亮起来了,那光还不太多,但足够把石壁的轮廓重新映出来。萧天雨坐在那把石座上面,面前摊着几张新绘的图,旁边有人在清点俘虏的名单,有人在统计物资数目。整个大厅里的声音不高但一直在动着。我靠在走廊口看了一眼那幅正在补全的地图,那上面的区域比一周前整整大出了一圈,之前那几个灰色标记的村已经换成了实心点,意味着它们现在确实是我们的了。我站了一会儿就走回鸡舍那边看那几只海兰白W36,它们伏在干草里已经睡了,白色的羽毛在微弱的火光里泛着柔和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