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得比我想象中早。火堆已经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灰白色的烟在晨光里细得像一根捻出来的线，往上升了一小段就被风吹散了。洪语言还蜷在草地上，身上盖着昨天晚上从商城花十个铜币买的一件薄羊毛毯，毯子的边角搭在膝盖上，被露水浸湿了一小圈。我撑着地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下，后背因为睡在硬地上而有些发僵，但这种僵跟以前熬夜打游戏后的那种僵不同，是一种更实的、更让人清醒的酸胀感。
四周的荒野在早晨的光线下完全变了模样。昨晚那些黑乎乎的暗色轮廓现在都显出了本来的颜色——草是枯黄的，带一点残存的绿意；远处那片矮树林是深褐色和暗绿色的混色；西边那条河在地图上标的位置远远能看到一道细长的反光，像有人在地上搁了一根银灰色的细线。昨晚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火堆也重新冒出了烟，有些已经熄了，只留了一堆黑灰，有些还在燃着，能看到人影在火光旁边走动。
昨晚那种孤零零的感觉在天亮之后淡了一些。四面八方都有人活动的痕迹，有喊话声从远处传来，有人在互相招呼着往同一个方向走，有人在低头收拾地上的东西。整个荒野像一锅被搅了一整夜的粥，终于慢慢变得均匀起来。
洪语言也醒了。他翻了个身，羊毛毯从肩膀上滑下来，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天空才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天风哥，天亮了啊。”
“嗯。”我把昨天晚上剩下的干粮拆了一包递给他，“吃点东西，然后去看看情况。好像很多人都往那边聚了。”
远处那片略高一些的坡地上——就是昨晚萧天雨站过的那块位置——已经围了一圈人，目测有上百号，还在不断有人从各个方向走过去。我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那边传来，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内容，但那动静比昨天晚上热闹得多，有人在比划着什么，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跟周围的人交谈。
我们两个啃完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昨晚买的长刀别在腰带上，斧头让洪语言拎着，就朝那片坡地走了过去。路上又碰见了几拨人，有独自从另一边过来的，有三五成群一起走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刚刚经历完震惊之后开始慢慢接受现实的复杂表情——茫然还在，但底下已经多了一层积极的东西，像泥地里冒出来的水芽。
走到坡地边缘的时候，我看到了人群的分布。坡地最高处站着的是萧天雨，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昨晚整齐了一些，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他面前的人群散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近处的人站着，远处的人踮着脚或者坐在草地上。气氛不像昨晚那么混乱了，大部分人都安静地等着，偶尔有人交头接耳几句，声音也被压得很低。
萧天雨等到最后一批往这边走来的人站定之后才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平静得过分的调子：“大家昨晚过得怎么样？”
人群里传来几声苦笑和一两声干笑，有人喊了句“冻死我了”，有人接了一句“还行”，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等着他往下说。
“我知道你们现在脑子里有很多事，”萧天雨接着说，“建房子、找吃的、搞清楚周围有什么、怎么活下去。这些都得做，慢慢来，不着急。今天我把大家叫过来，是因为有几件事需要让你们知道。第一件事，你们现在都是我手底下的人了，准确地说，你们是我拉进来的宿主——我是这个世界的引导者之一，我的职责就是把你们带进来，给你们系统，然后告诉你们规则。我不负责管你们每天干什么，但我有义务把重要的信息传递给你们。所以你们不用把我当皇帝或者将军，我也不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了一圈：“第二件事，你们昨天在商城看到的那个‘士兵兑换’，我要补充一个重要信息。你们兑换出来的士兵，不仅能帮你们干活、打仗，还能升级。他们和你们一样，有经验值、有属性点、有等级。每杀一个敌人，他们会获得经验值，经验值满了之后他们自己会升级，每升一级获得1个属性点。他们会自动把属性点加在他们最需要的方向上，比如步兵会优先加力量和体力，弓箭手会优先加速度和精准度——当然，‘精准度’这个属性你们现在还没有，以后会解锁的。你们作为宿主，可以在系统里查看自己麾下士兵的属性面板，能看到他们每一级加了什么、加在了哪里。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这意味着你们不需要花心思去琢磨怎么培养他们，系统替你们管理了，你们只需要看结果就行。”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在翻自己的系统面板开始查看士兵信息了，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讨论“那岂不是只要喂他们杀敌就能变强”。
萧天雨等那阵议论声稍微落下去一些，举了一下右手，示意还没说完：“第三件事，是关于你们自己的——你们在这个世界，是不会死的。”
这句话让整个坡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看着他，那种安静和刚才的议论截然不同，是一种被某个巨大信息砸中之后的空白，连风刮过草尖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萧天雨继续说道：“你们进入这个世界之后，系统会在你们的身体里植入一个保护机制。如果你们受到重伤——注意，是重伤，不是轻伤——你们会自动进入休眠模式。通俗地说，就是‘倒下’。你们会丧失行动能力，无法再战，系统会暂时锁定你们的身体机能，强制进入恢复状态。在休眠模式下，你们不会被进一步伤害，不会被杀，不会被摧毁。只要等足够长的时间，你们就会自动恢复过来。恢复时间取决于伤势的严重程度，最短的一天左右，最长的大概四个月。”
萧天雨说着，左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倾斜的手势：“你们可以理解为，你们每个人都有一次‘倒下’的机会，倒下了就躺在那儿，敌人不会继续砍你们——当然，理论上如果他们想砍，也能砍，但系统有一个额外的保护机制：在休眠模式下，敌人的攻击行为有大约百分之八十的概率被系统忽略。不是对你们无效，是敌人本身会产生一种‘算了’的念头，就像注意力被别的东西拉走了一样。你们自己人则可以随时把你们从战场上拖走、抬走、救走。所以只要你们的同伴还在，你们就不会真正地留在地面上。”
坡地上再次嗡的一声炸开了。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有人皱起眉追问“那万一百分之二十呢”，有人拍着胸口骂了一句“吓死我了”。洪语言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天风哥，这不就是游戏里的倒地状态吗？血条空了就趴着等人救，没人救就等恢复。”
“差不多。”我点了点头，“但他说了敌人会忽略，那就比游戏好多了。”
萧天雨等所有人都消化完这条消息之后，最后补充了一句：“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剩下的你们自己安排——造房子、挖水源、组队、招人，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们兑换的士兵越多，营地越稳，活下去的机会就越大。我说完了，散了吧。”
他说完就从坡地上走了下来，仍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态，很快消失在了矮树林的方向。
人群开始散开了，但散开的速度比聚集的时候慢了太多。几乎每个人都留在原地跟旁边的人多聊了几句。有人开始大声喊话：“有没有人一起组队的？我有斧头！两个人一起干比一个人快！”有人在另一片区域回应：“东边有一片木头，谁去砍？”还有人站在坡地边缘朝更远处喊：“那个穿黑衣服的兄弟，你昨晚看到河了吗？”
场面很快就热闹起来了。男生们是最先行动起来的，几个看着比较壮实的年轻人已经开始脱外套拿工具了，有两个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大概是在规划营地布局。有人从商城里兑换了铲子和锄头，扛在肩上往南边走去。三个穿着同样运动外套的男生聚在一起商量了一阵，然后一起朝河边走去了。
招兵的声音也冒出来了。一个剃着短寸头的男生站在稍远些的位置，声音粗而响亮：“我需要人，谁愿意跟我去北边探路的？我不保证能活着回来，但战利品平分。”他那个位置立刻吸引了七八个人围过去，有人问了句“你有啥装备”，他拍了拍腰间的长刀又提了提手里的一捆绳子。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喊话：“有没有想建房子的？我兑了三十个步兵，需要有人统筹指挥！”后面那句喊话让不少人都转头看了过去——三十个步兵，用掉九百铜币，说明这个人要么是初始资源换了足够的钱，要么就是已经找到什么方法攒了铜币。三十个步兵集中在一起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洪语言拉了拉我的袖子：“天风哥，你看那边，有人在造医院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坡地东南方向大约两百步的位置，有五个人正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忙碌着。两个人在用铲子挖地基，两个人正在把从商城里兑换出来的木料摆成一排，还有一个正蹲在地上照着系统里某种建筑图纸仔细比划。他们旁边已经立起了四根粗木桩，围出了一片大约五步见方的区域，木桩之间用横梁连接着，虽然还只是个框架，但已经能看出来是一栋小房子的轮廓。那五个人干活的速度很快，一边干一边互相喊着节奏，像是商量好了分工。
“医院？”我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想到了要造医院。”
“他们肯定看了系统里那什么‘建筑图纸’分类，”洪语言说，“系统里面有图纸的，就像游戏里的建筑蓝图一样，你买了之后东西会自动显示要怎么搭。你看他们搭的那个框架，每根柱子之间的距离都一样，肯定是照着图纸在放。”
正说着，那个正在比划图纸的人忽然抬头朝周围喊了一声：“谁有多的绳子和钉子？我的铜币花完了，今天补货还没到！”
人群里有人回应：“我有一捆麻绳！你在哪？我给你送过去！”
场面一下子有了那种大型协作工地初期的感觉——有人负责找材料，有人负责搬运，有人负责搭框架，有人负责在万界频道里喊话问附近的资源位置。虽然看起来还很简陋和零散，但这种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过程反而让人有一种踏实的归属感，比昨晚那种茫然无措的状态好了太多。
我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我们的那片空地。昨晚我们只是在地上坐了一夜，周围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大部分人已经开始动手了，有人造房子，有人打水井，有人已经在规划围墙和哨塔的位置了。我们不能一直停留在“先观察”的阶段。
“洪小宝，咱们也动起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先去南边那片树林砍木头，把围墙的柱子先立起来。然后去河边确认一下水能不能喝。路上如果遇到合适的就招几个帮手——不用多，三五个就行，大家一起干比两个人快得多。”
“好！”洪语言应的声音比刚才有劲多了。
我们又看了一眼那边正在搭建中的医院框架——四根主柱已经全部立起来了，横梁正在往上架，有人正在往顶上铺干草和树皮做的临时顶棚。虽然简陋，但那已经是一个能容纳伤患的遮蔽所了。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忽然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淡蓝色的字幕从视野边缘滑入：
【系统提示】
【宿主朱天峰，已初步完成营地选址。当前经验值：0/100。】
【周边区域已活跃玩家：307人。已建成建筑：民房×11、水源点×3、简易医院×1。】
【建议行为：扩大领地范围、建立围墙、兑换首批基础士兵。】
【补货倒计时：13分钟。】
我关掉面板，看着那片正在忙碌起来的荒野。上午的阳光已经升到了半高的位置，照亮了每一个正在干活的人、每一根正在架设的木柱、每一面正在扬起的旗布。这片荒野正在从一个空壳子变成什么活的东西，虽然慢，但确实是动的。
“走，”我朝洪语言点了一下头，“先把我们的那份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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