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张

那天晚上我本来只是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上划过了一个又一个短视频和直播间的推荐流，大部分都是些标题夸张但点进去什么也没有的东西。我拇指往上滑了十几下，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一个封面图让我停住了。

那个直播间的封面是一扇门。一扇很旧很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缝里透出一种说不清是金色还是白色的光。标题只有一行字——“想离开这个世界吗？输入名字，我带你走。”直播间的名字叫“萧天雨”，头像是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

我点进去。画面中央那个坐着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外套，看起来二十出头，脸瘦，五官普通，但那双眼睛很亮。他身后是大片荒野，枯黄的草从镜头近处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天色是傍晚那种介于灰蓝和橘红之间的颜色，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领。

他对着镜头开口：“我知道你们不相信。但我说的是真的——只要你在评论区输入你的真实姓名，你就能来到我这个世界。三秒之后你出现在我背后这片荒野上的某个位置。”

弹幕飘过去几条，有人在笑，有人说“演技不错”。萧天雨没有理会，只是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等着。

我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床上刷手机的表弟洪语言。他比我小两岁，平时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是我们俩一起凑热闹。我喊了他一声把手机递过去，他皱眉看了几秒说“这演得挺像”，但笑着笑着眉头又皱起来了，因为那画面里的风太真了。

“天风哥，你该不会真想试吧？”

“没想试，”我收回手机，拇指悬在评论框上方，“但我想看看他是不是对所有名字都有反应。”

我在评论框里打了一个名字，不是我自己的，是一个远房亲戚的。点击发送，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看，”洪语言说，“就这？骗人的吧。”

我也笑了一下，把手机丢在枕头边上。但就在我伸手去够开关的那一刻，手机屏幕猛地亮了一下，整张屏幕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空白。接着我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腰猛地拽了一下，视野里只剩下那道白光和极速下坠的失重感。我听到洪语言喊了一声，听到他那边也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一切都被白光吞没了。

落地时我的膝盖先着地。松软的、带着露水的草地垫住了我的体重，手掌按在泥土和草根上时能感觉到那种湿润的、真实的触感。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秋末那种干冷和草木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视野里是一片铺向远方的荒野，枯黄的草丛间夹着暗绿色的矮灌木，远处的山脊在天边划出一道深蓝色的曲线。

距离我十几步远的地方，洪语言也跪在地上正四下张望。在我们周围，更远的地方，不断有人从半空中跌落到草地上，短短几十息的时间里，这片原本空无一人的荒野上多出了至少两三百人。有人在大喊“真的过来了”，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反复说着“不可能”，有人掏出手机但屏幕上一律显示着“无服务”和“定位失败”。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就是直播里那个穿灰蓝色外套的年轻人——萧天雨。他站在一块略高一些的土坡上，双手插在外套侧兜里，等最后一批传送过来的人从地上爬起来，他开口了：“各位，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人群炸开了。有人往前冲，有人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跪下来磕头。萧天雨等声音稍微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人太多了，我没法一个一个回答。第一，你们回不去了。至少目前没有办法。第二，你们每人手上都有一个系统——闭上眼想一下‘系统’，它就会在你们意识里打开。”

我半信半疑地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系统”。下一秒，视野里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蓝色面板，边缘是一圈细密的发光纹路，背景磨砂半透明，能透过去看到远处的人影。面板最上方是一行字：【欢迎来到新世界·初始系统】。左边是个人信息——姓名、状态、经验值，以及力量5、速度4、体力6三项属性。中间是资产栏：金砖15，银砖5，铜币800。下方有说明：“金砖兑换银砖比例1:10，银砖兑换铜币比例1:100。任何物品均可兑换成铜币，系统自动折算。”

最右边是商城。亮着的图标里有冷兵器——长剑、弯刀、长矛、盾牌、弓和箭矢，标价从几十到两百不等。食物——干粮、罐头、压缩饼干，标价比兵器便宜不少。再往下翻是火枪和火铳，火铳三百铜币，火枪四百五。我翻完了全部列表，确实没有现代枪械或重型武器，商城的最后一页有几行灰色提示：“目前可兑换品类上限为冷兵器、基础火器及生活物资。船只类可兑换古代木质帆船、桨帆船、楼船等，上限为风帆动力战船，不含任何现代舰炮系统、装甲舰艇或航空母舰。”

我正翻着系统面板，旁边的萧天雨又说了一句：“第三，你们每人一个系统，独立不互通，不会抢东西。系统里有一个万界频道，随时可以说话，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能看到。频道里已经有好几个世界的人了。”

我点开万界频道，一个聊天窗口浮在视野右下角。消息刷得飞快：“我是从A07世界来的，你们都是哪里的？”“这里有人能带我吗，我一个人在沙漠边上。”“萧天雨你他妈把这么多人拉进来到底想干什么！”

“第四，”萧天雨继续说，“你们初始领地的坐标已经更新在系统面板里了，打开地图能看到自己的位置，有一条绿色线指引方向，只有你们自己能看见。绿线不会转弯，永远是最短直线，只要你们脑子里想着目的地，它就会一直延伸到那里。想扩大领地或改善营地，两种途径——从商城买建材工具自己动手，或者从商城兑换士兵帮你们建。兑换的士兵不惧生死，没有恐惧，不会退缩。这和你们以后可能遇到的原住民军队不一样，那些原住民士兵会怕死、会逃跑、会反水。但你们自己兑换的兵永远忠诚。士兵价格——步兵三十铜币一个，弓箭手二十铜币一个，骑兵四十铜币一个，骑兵自带一匹马。装备需要另外兑换给他们配。”

说到这里，系统面板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震动。那种震动从视野深处传出来，像一个悬在空中的铜铃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余音在意识里慢慢散开。接着面板上弹出了一条新的文字提示，字号比普通消息大了一圈，边缘闪着暗金色的光芒：

【时空热点警告】

【本区域为多世界交叠节点，因时空能量不稳定，将不定期接收来自其他世界的穿越者。各世界穿越者可能来自任何位面——修真、科技、魔法、武道等不同体系。但请注意：本世界拥有独立天道规则，所有外来能力体系将在进入后被自动压制。修真者的灵力将被锁死，魔法师的魔力将被抽空，其他体系的特殊能力同样无法施展。任何人进入此世界后，均只能使用本世界的规则——即系统兑换、冷兵器作战、基础火器。不受影响者：无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穿越者。天道压制为永久性，一经进入即不可逆转。请各位宿主据此调整应对策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心里翻了一下。也就是说，就算有修仙者穿越过来，他们的飞剑和法术也全废了，进来了就是一个普通人，顶多是体魄比常人强一些，但强不到能挡刀的程度。那就意味着在这片土地上，谁能打、谁人多、谁装备好，谁就能活下去。那些从别的世界来的所谓高手，只要没带兵刃进来，就跟我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萧天雨似乎也感知到了这条公告，他停了几息才继续往下说：“第五，杀敌能获得金钱和经验值。经验值满了可以升级，每升一级获得1点属性点，可加在力量、速度或体力上。基础属性上限20级。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们自由活动，有事去万界频道问。”他说完就从土坡上走下来了，绕过人群朝远处那片深灰色的树林方向走去。

洪语言从草地上爬起来走到我旁边，脸上还是茫然加震惊的表情。他反复比划着“系统”界面怎么打开怎么关闭，嘴里念叨着：“步兵三十铜币一个，这也太便宜了。毛舅要是知道我们在这儿能用三十个铜币买一个不怕死的兵，他肯定说‘这买卖值’。”

我爸朱云飞，外号朱毛毛，洪语言管他叫毛舅。他平时就喜欢琢磨买卖划算不划算的事。

“天风哥，”洪语言开口了，声音还有些发飘，“咱们怎么办？真的就在这里了？”

我看着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那道绿线在我的视野里亮了起来，指向正北偏西的方向。“先看看营地在哪。”我说，“走吧，边走边商量。”

我们朝着绿线的方向走去。身后荒野上还有很多人，有人在原地站着发呆，有人朝四面八方各走各的，有人蹲在地上翻找自己口袋里的东西——手机、钥匙、钱包，那些在现代世界里习以为常的小物件现在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暮色沉到了地平线，前方的荒野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绿色和深灰色交织的绒毯。我们在黑暗彻底降临之前看到了那片营地——一块比周围稍微平整一些的地面，大约三四十步见方，草比别处矮一些，像是被修整过。空地边缘有几根粗矮的木桩插在土里，绑着褪了色的布条。正中央有一堆已经熄灭了的篝火残迹，几块灰黑色的石头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层薄薄的草木灰和几截没烧完的炭。没有房子，没有棚子，没有水源，没有围墙。

“这就是我们的家？”洪语言的声音里带着哭笑不得的调子，“就一撮灰。”

“今晚先对付一夜。”我把包放在地上，“我先从商城买点东西，把火升起来。”

闭上眼打开系统面板，买了十份干粮花了一百铜币，一把铁柄短柄斧花了一百二，一把普通长刀花了一百五。东西凭空出现在草地上。洪语言拿起长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在残余的天光里亮了一下。我拿起斧头掂了掂分量。围着那堆旧灰坐下，把干粮拆了一包分着吃了，又花了二十铜币买了一捆干柴和一块打火石。洪语言生火，他手稳，没几下就引燃了干草和细枝，火光亮起来时把周围一圈地面映成温暖的橘红色。

“对了天风哥，”洪语言一边添柴一边说，“你看到刚才系统弹的那个东西了吗？时空热点——说会有别的世界的人穿过来，但不管什么修仙的还是魔法的，进来全被天道压住，啥都用不了。那不就是说，谁来了都一样？”

“对。”我把属性界面重新拉开看了一遍，力量5，速度4，体力6，经验值0/100，“也就是说，不管外面来的是什么人，只要他们没系统、没装备、没兵，就和普通人没区别。咱们反而有商城，能买东西，能换兵，起步比别人快。”

“那咱们得快点起步，”洪语言说，“万一到时候人多起来，资源不够分就麻烦了。”

“今晚先把营地的底子打好。明天一早去看看南边那片树林能不能砍木头，西边有条河，去确认水源。先把围墙和棚子搭起来，再考虑买兵的事。”

夜风从远处的山脊吹过来，把火苗压得斜向一侧，火星被卷起来飘进夜空中慢慢暗下去。远处几个方向也出现了零星的光点，是其他直播间来的人也开始生火了。那些光点散落在荒野上，有的近有的远，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像一盘被打乱了重新摆上去的棋子。

我又打开地图看了一眼——北面有起伏的坡地，南面是一小片稀疏的矮树林，东面开阔，西面有一条细长的河道标记。右上角有个标签写着“领地面积：约0.01平方公里”，旁边跟着灰色加号，说明写着“积累100经验值后可解锁‘领地扩张’选项”。又翻了翻商城，士兵那一栏里步兵铜币30，弓箭手20，骑兵40，右上角写着“补货机制：全员共享库存。每60分钟自动恢复至初始库存量。先兑先得。”

“天风哥，”洪语言忽然说，“你说毛舅要是知道咱们在这儿，他会不会觉得这事儿离谱？三十个铜币换个不怕死的兵，他肯定念叨着‘这买卖太划算了’。”

我笑了一下。我爸朱云飞确实是那种性子，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如果他在，肯定蹲在火堆旁边盘算怎么用金砖银砖换最多的铜币、怎么抢补货、怎么规划最省钱。可惜他没来，只有我和洪语言在这。

“明天先手动扩一下营地，”我说，“从商城买锄头和铲子，先圈个范围。然后攒铜币，兑几个步兵——先兑五六个，配上装备，让他们守夜。骑兵和弓箭手先不急着买，等摸清楚周围地形再说。”

“那装备呢？”洪语言问，“光有兵没甲没武器，跟普通人没区别。”

“商城里有普通皮甲和铁甲，”我翻着商城，“一套皮甲四十铜币，一把长矛十五铜币。一个步兵配齐装备加起来不到一百铜币。先弄几个看看效果，好用再扩。”

洪语言点了点头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我们安静了一阵子，只有火苗在风里呼呼地响。

“对了，”我开口，“刚才系统那个公告说了——各世界穿越者可能来自任何位面，修真、魔法、武道都可能来。但全被天道压住，来了就是普通人。那咱们反而有优势，因为咱们有系统、有商城、能换兵。只要手脚够快，先站稳了，后面来的人再多也不怕。都是一样的人，谁刀快谁活。”

洪语言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眼睛盯着火堆里的炭。远处又亮起了一颗新的光点，不知道是哪个直播间的人刚生起火。整片荒野上，那些火堆在黑暗中像一颗颗被钉进地面的星子，沉默地亮着。

我靠在一块石头上，把长刀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准备眯一会儿。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看树林、看河、砍木头、搭棚子、圈围墙、兑兵、配装备——事情多得排成了一条长线，但每一件都得从脚下这块地开始。火堆在我旁边慢慢地烧着，洪语言的呼吸声在风里变得均匀起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