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心底澄澈通透。
他太了解赵月华的性子,坦荡自持、守礼守心,从不会逾矩逼迫、强人所难。
所以他不愿为难他,也不敢戳破那层薄薄的窗纸。
有些心意,藏在心底便好。只要能岁岁伴在他身侧,朝夕相守,便已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思绪翻涌间,耳畔忽然传来两道轻唤。
“阿云?阿云。”
凌云恍然回神,抬眸看向身前的人,微微怔愣:“怎么了?”
赵月华望着他失神落寞的模样,眸底藏着浅淡的无奈与探究,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戏谑:“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一路走神,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凌云轻轻摇头,敛去眼底所有纷乱心绪,轻声否认:“没什么。”
“是吗?”赵月华眸色微沉,显然不信,“你眼底心事这样明显,骗不得我。”
静谧在两人之间漫开。
半晌,赵月华终究忍不住,轻声试探:“阿云,你心里,应当也有心悦之人吧?”
凌云身形微顿,缓缓抬眸望向眼前朝夕相伴的少年。
四目相对,他眸底翻涌着隐忍的情愫、难言的无奈,怔怔凝望许久,才轻轻应声,嗓音轻浅细碎,带着化不开的酸涩:“……有。”
他垂了垂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落进赵月华耳中分毫未差:“只是和你一样,无缘罢了。”
赵月华心口骤然一颤。
眼底瞬间掠过一片极致的柔软与悸动,心底疯狂滋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是他想的那样吗?那个人……会不会是自己?
可转念一想,又自觉荒唐可笑。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眸光紧紧锁着凌云,带着执拗的追问:“那个人,是谁?”
凌云轻轻长叹一声,眉眼覆满落寞:“无事,你不会懂的。”
“我不懂?”赵月华不肯作罢,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偏执,“告诉我,到底是谁?”
凌云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不愿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可下一瞬,手腕骤然被一股力道狠狠攥住,力道紧实,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凌云心头一叹,满心无奈,轻声劝道:“月华,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无缘。你不必再猜,也没必要知晓。”
“凭什么?”赵月华低声诘问,嗓音压得发沉,藏着满心的不甘与慌乱,“我就那么没有资格知道你的心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云眼底泛起苦涩,唇瓣轻颤,“只是……只是……”他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赵月华心底。
他步步向前,缓缓朝凌云逼近,气场迫人。
凌云被逼得连连后退,背脊抵住廊柱,眼底泛起慌乱:“月华,你要做什么?”
赵月华俯身逼近,目光灼灼,直直望进他眼底最深处,一字一句,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什么叫注定如此?别的我不问,我只要你一句实话——你心悦的人,是我,对不对?”
凌云浑身一僵,垂眸敛眸,死死抿着唇,一言不发,只轻轻摇了摇头。
无声的否认,胜过千言万语。
赵月华眼底所有的悸动与期许,瞬间尽数熄灭。
心底一片冰凉,指尖下意识收紧,攥得凌云手腕发疼。
凌云蹙起眉头,轻声忍痛提醒:“放手,你抓疼我了。我知道你不是强人所难的人。”
闻言,赵月华骤然回神,缓缓松开攥着他的手。
他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心头酸涩泛滥,扯出一抹极苦的笑:“也是。也好。”
也好,从此断念,不再痴心妄想。
……
此后一路漫步宫苑,气氛死寂沉沉。
无人再开口言语。
凌云默默跟在赵月华身后半步,垂着眸,满心自责忐忑。
他隐隐知晓,方才自己的否认,定然伤了他的心。可他不敢解释,不敢坦白,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与情愫,任由误会横亘在两人之间。
就在这份凝滞的压抑快要窒息之时,一道温润的笑声骤然传来,打破沉寂。
“月华,凌公子。”
陈予华缓步走来,扫过两人僵硬疏离的氛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你们这是怎么了?眉眼沉沉,看着半点也不悦。”
赵月华压下心底苦涩,淡淡摇头,故作从容:“无事,只是随意走走。表哥忙完宫务了?”
“嗯,都是些寻常琐事。”陈予华笑了笑,终究忍不住八卦打趣,“当真无事?我瞧着你们像是闹了别扭。难不成……月华,你跟自家小媳妇吵架了?”
赵月华无奈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表哥这玩笑半点不好笑。”
“行行行,我认输。”陈予华连忙摆手求饶,不再打趣,收敛笑意正色道,“说正事。月华,你年岁早已到婚配之期,至今未曾娶妻。王上与王后素来赏识你,有意将林城公主许配于你,你心中可愿意?”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神色骤变,反应各异,却同样剧烈。
赵月华瞬间正色,不等思绪流转,即刻躬身行礼,态度坚定决绝:“多谢王上与王后厚爱,只是晚辈暂无娶妻之心,这份良缘,恕难从命。”
一旁的凌云心口狠狠一揪,唇瓣紧抿,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欲言又止。
陈予华何等通透,一眼便捕捉到他的异样,转头笑问:“凌公子,你怎么看?此事你觉得可行与否?”
凌云指尖死死攥紧衣料,心头酸涩、不舍、惶恐交织缠绕,万般纠结过后,终究咬牙出声,嗓音干涩:“我……认同赵公子所言。”
他认同,他不该成婚。
可这句话从自己口中说出,却像刀子般凌迟着自己的心。
陈予华闻言,笑着转头看向赵月华:“你看,连凌公子都赞同。你也别太过执拗,好好考虑一番吧。你年岁不小,也该为自己余生谋划了。”
陈予华说完,便笑着转身离去,留二人原地对峙。
四下无人,宫苑寂寂。
赵月华缓缓攥紧双拳,背脊紧绷,眼底压着滔天的委屈与怒意,低声哑声质问:“凌云,我们自幼一同长大,朝夕相伴十余载。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最懂我的人便是你。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疲惫又落寞:“罢了。你不懂我,我不怪你。就当我所有心思,皆是废话。”
话音落,他侧身,径直与他擦肩而过,决绝离去。
凌云浑身一僵,怔怔立在原地。
他想立刻抬步追上,想解释、想告白、想剖白所有心意,可双腿却像灌了千斤沉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半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一步步走远、变淡。
心底的委屈、不甘、悔恨瞬间崩塌。
他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骤然滑落,顺着白皙微凉的脸颊簌簌落下。
这是凌云从小到大,第一次落泪。
年少至今,他素来心性坚韧。从前每每受委屈、强忍泪水之时,总有赵月华陪在身侧,温柔安抚、悉心守护,做他最坚实的依靠,替他撑起所有风雨。
也是因为有他,他才学会坚强,学会隐忍,学会藏起所有脆弱。
可此刻,风雨未歇,委屈满胸,那个永远护着他、安慰他的人,已转身离去,再也无人温柔相待。
偌大宫苑,只剩他一人,孑然落寞,泪流无声。
……
不知伫立落寞了多久,凌云才勉强整理好情绪,擦干泪痕,缓步朝着正殿走去。
殿内王上、王后端坐上位,赵月华安静坐在侧位,身姿端正,神色淡漠,似在静静等候何人。
凌云敛下心绪,轻声问询:“王上,不知月华在此等候何人?”
林峰眉眼温和,含笑解释:“公主片刻便至,月华是在此等候婷儿。”
凌云依言在旁落座,心头五味杂陈,默然点头:“原来如此。”
不多时,一道温柔婉转的女声自殿外传来:“婷儿来迟了,让父王、母妃久等了。”
少女缓步入殿,身姿窈窕、容貌倾城,眉眼温婉清丽,气质华贵端庄,一眼望去,惊艳绝伦。
就连心绪沉郁的凌云,也忍不住心头微叹——果然是林城第一美人,风姿绝代,名不虚传。
唯独赵月华,自始至终神色淡然,只淡淡抬眸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无半分波澜。
林玉婷上前对着帝后躬身行礼:“见过父王、母妃。”
江玉荷含笑起身,牵过女儿的手,将她引至赵月华身前,温声笑道:“婷儿,日后你无事,便多与赵公子相处相伴,好好熟识。”
林玉婷眸光清亮,细细端详着身前身姿挺拔、容貌俊秀的少年,心底暗自欢喜,浅浅笑问:“母妃方才遣人传话,说为我择定了婚约,莫非……未婚夫便是这位赵公子?”
“正是。”江玉荷颔首浅笑。
林玉婷眼底笑意温柔,落落大方地看向赵月华:“赵公子,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赵月华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态度疏离淡漠:“公主客气,只是晚辈怕是无福消受,也无闲暇相伴。”
林玉婷微微蹙眉,面露疑惑:“赵公子此话何意?”
不等她追问,赵月华已然对着帝后躬身请辞:“王后,王上,公主,晚辈与凌公子在外耽搁许久,府中尚有琐事待理,今日便请辞返府,还望诸位海涵。”
江玉荷微有诧异:“这般仓促?不再多留几日?”
“多谢厚爱,不必了。”
赵月华作势便要转身离去。
就在此刻,一直静默伫立的凌云,像是冲破了所有隐忍、抛开了所有顾虑,骤然出声,声音清亮而坚定,响彻整座大殿:
“月华!我喜欢你!”
一语落毕。
整座金碧辉煌的正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神色骤变,齐齐看向二人。
赵月华前行的脚步骤然僵住,浑身震颤,一瞬失神,不敢置信自己所听到的话语。
趁着他怔愣之际,凌云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他挺拔的身躯,将所有忐忑、深情、隐忍尽数融入这一个拥抱之中,轻声呢喃,字字真心:
“我刚刚说的话,你都听清了吗?”
赵月华身躯僵硬,喉间发紧,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阿云……你、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凌云收紧双臂,牢牢抱着他,脸颊轻贴在他的后背,眼底余泪未干,语气却无比笃定、毫无遗憾:
“我是真的喜欢你。我藏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久。纵使你此刻拒绝我,我也毫无怨言,只要你知晓我的心意,我此生便再无遗憾。”
隐忍数年的心意,一朝尽数剖白。
赵月华心口积压许久的委屈、酸涩、不甘、忐忑,在这一刻尽数消融,翻涌成滚烫的深情。
他不顾殿上帝后、公主尽数在场,不顾世俗眼光、不顾兄弟名分,毅然转身,反手紧紧将怀中少年拥入怀中,力道紧实,不肯松开分毫。
他低头抵着他的额角,嗓音沙哑滚烫,藏着数年等待的酸涩与欢喜:
“傻瓜,我为何要拒绝你?”
“阿云,我也心悦你。从年少相伴之初,便早已动心。是你一直藏得太深,始终不肯坦诚心意,我等你这句告白,等了整整数年。”
压抑多年的双向暗恋,终于在这一刻,冲破所有隔阂、误会与隐忍,尽数圆满。
……
夜色深沉,寅时未过。
二人匆匆向林峰、江玉荷与林玉婷躬身告辞,不再有半分迟疑,即刻启程返府。
一路策马疾驰,天光渐亮,辰时之初,二人终于踏入熟悉的赵府大门。
赵老爷与凌老爷早已在府门前等候,见二人归来,连忙上前相迎,引着二人步入正堂。
堂内翟夫人与赵夫人正闲话家常,笑语盈盈。
一见二人入堂,翟夫人立刻满脸欣喜地上前问询:“华儿,听闻王上王后有意将公主许配于你?那可是世间难得的良缘,你心中可愿意?”
满室笑语瞬间凝滞。
赵月华抬眸,目光坦然坚定,牵着身侧凌云的手,躬身对着堂上长辈郑重开口,字字清晰,响彻正堂:
“爹,娘,还望长辈谅解。孩儿此生,无意旁人。我心悦之人,自始至终,唯有凌云一人。”
一句话,惊得满堂寂然,鸦雀无声。
所有闲谈、笑意尽数消散,满室长辈皆是满脸错愕。
赵月华神色坦然,无惧众人目光,牵着凌云的手,转身径直离开正堂,并肩回了居所。
数年隐忍,数载情深。
从此不必藏藏掖掖,从此心意坦荡,岁岁相依。